昭靖十年,天下接连出了几件怪事。(二战题材精选:清萃阁)

    先是崔府起火。

    那一夜火光冲天,整座府邸被烧成灰烬。等大火熄灭,只在废墟里找到两具焦黑的尸体。

    紧接着,又传来崔大人暴毙的噩耗。

    据说他在回京途中,随行护镖的人全都遇害,而他的尸体竟被人塞进一尊金身佛像里——蜷缩着,眼睛和舌头都被挖走。

    那场面惨不忍睹,见过的人都说这辈子不敢再想起。

    崔府一毁,门庭尽散。

    旧日的仆人逃得干干净净,家眷也不知去向。

    崔家的大公子从此下落不明,二公子则被刑部逮捕,押入天牢。

    朝中人人皆叹,这等世受皇恩的家族,竟落得如此结局,实在不体面。

    那夜火光映红半边天,消息传入宫中,先帝气急攻心,当场昏厥,终未醒来。

    翌日,太子披麻戴孝,宣告先帝驾崩,并颁旨登基。

    朝堂一片哀声,新帝神情悲怆,手中圣旨却稳如山。

    新帝素来不信鬼神,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令,就是放还崔二公子。

    然而崔二公子出狱后,当堂指认其兄纵火。

    只是崔大公子早已下落不明,此案最终不了了之。

    风波看似平息。

    第二年春,崔二公子高中探花,重新踏上仕途。同年武科状元,则由一位籍籍无名的青年夺得。

    群臣纷纷称赞新帝受天眷顾。

    文有探花,武得状元,国运昌盛。

    新帝却并未显露喜色,只对那些动辄谈论鬼神的人冷眼以待。

    自此以后,朝中再无人敢妄言鬼神,只说陛下远神而敬人,以理治国。

    此后的五年,新帝勤政修纪,整顿朝纲,赏罚分明。

    朝野上下,对他皆是赞声不绝。

    ****

    “百官觐见皇上——”

    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金殿里的平静,众人恭谨地弯下腰,没有人敢朝着那高座上的男人多看一眼。

    可是男人却笑着道:“众爱卿平身。”

    众人应声直回了腰。

    天子开口:“崔爱卿前几日上奏,说与刑部同查旧案,已寻得当年崔府一事的端倪。此案悬置五年,若真能查得凶手,亦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崔兆玉并不在这里。

    刑部侍郎额角冒出了汗珠,一个字都不敢吭声,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到了殿口。

    这姑老爷,又去了哪里?

    崔探花少时以才名著世,入仕后更显锋芒,政事手腕凌厉非常。

    新帝倚为心腹,只是年岁渐长,崔二少行止愈发乖张,时常迟到早退,心性乖僻如旧。

    可这疯劲,偏偏是天子手中最快的一把刀。

    天子睁一眼闭一眼,从不多言。

    毕竟,那是崔二少爷。

    除沈大人外,谁敢与他叫板?

    一条疯狗,旁人若敢伸手,只怕连袖子都得被咬去。

    想着,刑部侍郎将求救的眼神投到了沈大人身上。

    那位从北部边境归来的男人,理应风尘仆仆,此刻却干净得近乎冷漠。【书迷必读精选:尘宵小说网

    男人麦色的皮肤衬得五官更显立体,眉眼锋利而克制,黑眸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身姿高挺,肩宽背直,虽为武官,却气宇轩昂,谈吐有度,不像出身草莽的人。

    京中不少官员曾想借姻亲攀附他,都被他礼貌地回绝。

    说是已有婚配,只是对方身体不好,一直没有成亲罢了。

    众人暗以为托词,却没人敢当面质疑。

    毕竟那可是沈大人,手握兵权、位列新帝心腹的武状元,谁又敢说什么?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刑部侍郎求救的信号。

    他垂眼,迈步出列,对着天子主动开口道:“陛下,臣愿接下此案,与刑部同查,务求真相。”

    刑部侍郎立马接上了话:“陛下,崔大人虽尚未详述线索,但若能得沈大人相助,必能水落石出!”

    天子指间微顿片刻。

    接着,他便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既然二位爱卿皆有此意——”

    话音未落,殿中便起了细微的躁动。

    天子并不意外,只抬眼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施施然从殿外走了进来。

    “陛下若要罚臣迟到,罚便是了。怎的还劳烦陛下派旁人来查案?这倒叫臣有些受宠若惊。”

    那男人迈入殿门的刹那,一身肃穆官袍,竟压不住他眉眼间过于秾丽的艳色。

    那不似人间应有的俊法,而是一种淬着寒刃的、锋芒毕露的美。

    眉眼精雕细琢,本该是无害的温润。

    却因太过完美,反倒显出几分失真的诡艳。

    一刹间,连煌煌的殿灯都仿佛黯了一瞬,光晕在他容色前失了魂,昏昏然垂首。

    满殿臣僚屏息垂目,无一人敢直视那张脸。

    崔大人的容貌,一直是朝野暗地里最热的话题。都说他面若好女,姿容如天上谪仙临世,可偏偏,无人敢轻易抬眼去看。

    那样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偏偏生在一个疯子的身上。

    他身量高挺,官袍勾勒出利落的肩线,眉梢眼角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神气凌人,活脱脱是尊玉面含笑的活阎王。

    天子被插了话,也不恼,只是微微笑了笑。

    “探花又来晚了。”他将目光放在了崔兆玉手里端着的木盒上,“你手上这物,可是什么?”

    众人才把注意力移到了崔大人手里的盒子上。那盒子不小,可却被封得牢牢实实的,完全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崔兆玉笑道:“这是臣给陛下带来的礼物。”

    话落,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盒子,里面赫然装着两个球状物体。

    瞬间,百官屏息。

    是... ...人的眼珠。

    殿内一片死寂,大多数人脸色发白,目光游移,惶惧不安。唯有沈康安,神色不变,只静静盯着那两枚眼珠,漆黑的眸中看不出一丝波澜。

    天子扬了扬唇:“你这一来不要紧,每次过来都要吓旁的人。”

    崔兆玉浑不在意道:“王大人估计这几日都来不了了,陛下可莫要怪罪。”

    刑部侍郎抖得更厉害了。

    真的是个活祖宗啊!

    王大人是前阵子江南私盐案牵连的官员,贪了不少银子。

    皇上查到后,不过淡淡一笑,言语几句,案子便被压了下去。

    王大人以为自己从此脱身。

    谁料才这么几日,崔大人就把他的眼珠子给端了上来!

    天子雷霆手段,玩得一手好杀鸡儆猴。

    天子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朕也不会怪罪。”

    他转而对沈康安与刑部侍郎道:“虽说是探花的家事,但人多些,总归妥当。”

    “——崔爱卿,便劳你同沈爱卿一并彻查此案。”

    天子脸上带起了玩味。

    “你们查清后奏折呈上即可,免得再把什么手也好、眼珠也罢,端进金銮殿来。朕和诸位爱卿们这点儿胆子,可禁不住你们吓。”

    崔兆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臣遵命。”他道。

    上朝很快便结束,百官们陆续退下。

    崔兆玉站着没有动,独立在金殿之中。

    沈康安没有理会他,正打算迈步而出离开的时候,却被他的话停住了脚步。

    崔兆玉声音轻飘飘的。

    “沈大人,这事与你无关。”随着年纪的增长,崔兆玉的声音越发越嘶哑。

    说起话来的时候,听起来像是毒蛇在嘶嘶得叫。

    “管好自己,莫把手伸进崔家的事里。”

    沈康安神色未变,背脊绷得笔直。

    厚重的官服勾勒出他结实的线条,力道隐在衣褶之下,像一头随时会动的猛兽,却自我克制得近乎冷淡。

    “崔大人若还有这个闲心,”男人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不如早日找到崔昭,把他杀了。”

    崔兆玉脸色骤冷。

    “我不会放弃。”沈康安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情绪。

    崔兆玉艳丽的眉眼微微扭曲,笑意从唇角褪去,指尖几乎落在佩剑上。

    却看见那男人阔步而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回了府。

    如往常一样,他推开那扇门,走进熟悉的屋子。

    院中陈设几乎与旧日崔府无异,连花架与铜炉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只是屋子更大了。红木雕花的床占了半间屋,摆设皆成双成对,连衣柜里,也整齐地挂着几件女子的衬裙。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檀香,却早已没了温度。

    崔兆玉坐到镜前。

    镜中的人比五年前更为成熟。

    那张艳得过分的脸,被岁月打磨去锋芒,只余几分冷意与倦色。

    像是只被着一口气吊着的行尸走肉。

    今天是他的生日。

    “大人,这是您吩咐的长寿面。”

    小厮在门口低声禀报,得了应声,连头都不敢抬,便端着碗小心放在案上,随后匆匆退了出去。

    屋内又静了下来。

    崔兆玉垂眼望着那碗面。

    热气升腾,氤氲成一层薄雾,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像是流下来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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