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出现与消失一样,像是一阵风,引发一场燎原大火,一切化为灰烬后,不知去向。

    站在熟悉的胭脂铺门口,门外,镇子依旧热热闹闹,人影交错。

    远远的,传来铁匠铺锤击的当当声,一个担着两筐水果的小贩叫卖着走过街道,旁侧金银铺内有姑娘们手挽手从中走出,身上多了一两件流光溢彩的首饰。

    有风穿过一整个街道,吹起有些店门口挂着的褪色幌子,带来一丝雨水的土腥气。

    天边有乌云聚集,云星起走出霞生处,凭借记忆,找到了何落青地处偏僻的家。

    院门没锁,屋内少了一位浅青罗裙女子,他走进屋,里面好像少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触目可及的茶具、床褥皆在,只莫名少了人气。

    他在床铺边蹲下查看,床底有一个深深的方形印记,被从靠墙一边拉往床外。

    何姑娘没骗他,床底真有一个木箱。

    当时,他没去拿床底木箱,一是他不愿,二是他怕。

    怕何姑娘是在骗他,骗他去床底拿证据,然后背后拿刀子捅他。

    是他想多了,他站起身,帷帽掉在地上,他没去捡,拍拍双手灰尘,坐在床榻边缘。

    窗户敞开,一只浅紫羽毛小鸟停在窗根上,它没叫,探头探脑观察一番屋内,一与云星起对视上,扑棱一声飞走了。

    希望何姑娘在某处好好生活,云星起望着屋外灰蒙蒙的天幕怔愣地想着。

    下过几场淋漓秋雨后,暑热逐渐逝去,日子愈加凉爽起来。

    一日,翠山上连接山脚与及树庄大门的林间长阶上,有人来了。

    天亮的时辰越来越晚,初阳中裹挟一丝山风,这些风像未褪尽的夜色,吹在人脸上有些发冷。

    林壑清一身长衫破破烂烂,辨不清原有颜色,乍看像是一团深灰尘土裹在身上。

    他呵出一口白雾,按了按头顶缺了个口的草帽,背上负有一个陈旧竹箱,里面装满他此行云游所有收获。

    埋头爬到石阶顶端,及树庄大门紧闭,林壑清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停顿一会,转头去了另一边。

    客舍那边有一道侧门,不知关没关。

    侧门虚掩着,没关。

    他推门而入,与一位生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身形高大,临近中秋的清晨赤着臂膀,身上肌肉匀称,古铜皮肤上覆有一层薄汗,晨光中尤为显眼,手中捏着一把寒光粼粼的刀。

    燕南度最近心情不佳,云星起似乎下定决心,要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推回到最初相识之际。

    平日里待他如一位普通朋友,除偶尔有求于他外,鲜少再叫他“阿木”。

    生硬、客气、疏离,一如初见,他咬咬后槽牙,是不如初见。

    硬上怕把人吓跑,来软的得挑个好时机。

    烦躁使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趁天蒙蒙亮,心血来潮提刀来到客舍院落内练刀。

    许久未练,一时入了迷,待听见动静,来人已一脚踏入院内。

    他停下动作,一双琥珀色眼瞳似箭矢一般扫视过去。

    江湖中的刀光剑影忽闪入林壑清眼中,惊得他瞳孔骤然放大,下意识收回踏入院内的步子,收得过猛,左脚踩右脚,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头上帽子摔落,露出一头乱糟糟掺杂灰白的发髻。

    他胡子拉碴,一脸沧桑,唯独一双眼睛,显出与面容不符的明净清澈。

    “你是谁?”

    两个声音,两道截然不同的语调,异口同声发问。

    第64章 徘徊

    随着秋意渐浓, 清晨山上的风越来越冷冽。

    云星起裹在薄被中,像是一只白色蚕蛹,缩在床内面朝里睡得正香。

    身后木门应声而开, 王忧顶着两只大大黑眼圈推门而入。

    昨晚, 他与游来重彻夜饮酒, 本是可以留在楼内与其抵足而眠一觉到天亮。

    可能是酒劲上头,脑子不清醒,他硬要回翠山上来睡,推脱说是山上空气好, 宿醉后醒来能舒服些。

    游来重差人送他至山脚下,随后王忧独自一人走的山中石阶。

    山风清朗, 他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 清醒得仿佛晚上并未喝酒。

    及树庄大门紧闭,他无意叫门,熟门熟路拐了个弯,摸去客舍侧门,从一棵老树树杈上掏出一把韩钟语告知他的小小铜钥匙开了门。

    天际明月沉入漆黑山峰背后,头顶灰蒙蒙一片, 一踏入客舍内, 靠山风撑起的清醒消失殆尽,脑子瞬间昏沉起来。

    摇摇晃晃走入他的房间内, 倒在床铺上。

    不知是昨晚酒喝多了烧心, 或是熬夜熬过头精神亢奋, 他闭着眼, 却无法顺利滑入梦乡。

    迷迷糊糊中,听见院落内有声音。

    像是金属破风声,窸窸窣窣的, 不吵,他自然没力气去打开门看一眼。

    直到一声巨响响起,惊得他压根没听清是什么,身体本能率先做出反应,动作迅速翻身坐起,睁开眼时人已直挺挺站在床铺下。

    心脏如擂鼓一般在胸膛下剧烈跳动,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揉揉眼睛,门外此刻安静如斯,似乎方才一切是梦中传来的声音。

    他知道,门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打开门一看,冷空气沁得人难受,院中,燕南度赤着上身,手握一把刀,如孤狼锋利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一边。

    沿视线看去,客舍侧门外,一个看着年纪不小的流浪汉跌坐在门外,一脸惊恐未消。

    王忧问:“发生什么了?”

    他的出现,打破眼下僵持。

    林壑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惊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

    伸手抓起掉在地上的草帽,他没有戴上,开口嗓音沙哑:“你们是最近新入住翠山的客人?”

    燕南度眉梢一挑,缓缓收敛起眼中锋芒,同时归刀入鞘,“是的,不知阁下是?”

    他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手掌宽厚,带有练武之人独有的厚茧。林壑清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脸,脸上没了第一眼时的锋利。

    最终,林壑清没有丝毫芥蒂地拉住来人的手借力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衣服根本看不出脏没脏。

    “林壑清,”他说,“及树庄主人的师父。”

    当年,他从长安初至垂野镇,用一幅山水水墨画,从一位避世隐士手中,换来一张脚下院落的地契。

    说是住在翠山,实则是在翠山一侧某座无名小峰半山腰,背后是连绵不绝、人迹罕至的森林,将整座垂野镇后方牢牢围住。

    他们住的山脚下,临近城镇边缘,面朝一条淌过镇子前方的河流。

    初入其中,半山腰唯有一间住宅,摇摇欲坠,勉强可以遮风,无法挡雨。

    他出钱又出力,带领工匠与尚且年幼的徒弟们,一砖一瓦,一木一梁,辛辛苦苦修建好。

    修缮接近尾声,一日傍晚,他背着半筐装着各类零碎工具的竹篓自山脚上山,莫名注意到石阶路旁不对劲。

    扒开草丛一看,发现里面藏了一个婴儿。

    那时,正值初春,白日太阳一出不冷,早晚仍是冷得很。

    不知是谁,什么时候把一个婴儿遗弃在那儿。

    他抱起婴儿,包在外的小被子冷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着孩子没动静,有些害怕。

    戳一戳苍白脸蛋,婴儿慢慢睁开眼,没哭,一双圆溜溜黑眼珠看着他笑。

    恰逢天边璀璨星辰从云层后升起,他抬头望一眼树梢上天幕,将孩子抱了回去,取了名。

    后来,房子修好了,孩子养大了,他的心又野了,把一切托付给大徒弟韩钟语操持,自个逍遥天下去了。

    随后几年,二徒弟嫁人,三徒弟入江湖,勤勤恳恳打理院落的人一直是韩钟语。所以,山上的主人与其说是他,不如说是他大徒弟。

    他林壑清,不过是及树庄主人背后不着家的师父罢了。

    一听他介绍,王忧与燕南度明白了。

    眼前这位灰头土脸,貌似流浪汉的中年人是云星起师门四人口中尊敬的师父。

    王忧头疼得像要裂开,现下,看样子是没法在客舍内睡了。

    他突兀地举起一只手,说道:“林师父,我去帮你叫人。”

    撂下一句话,不顾其他两人反应,快速冲出客舍。

    开玩笑,他今日无论如何是要睡觉的。

    路上运气好,遇见一个早起打水的小孩,嘱咐他去叫他们师父去客舍,你们师祖回来了。

    随即,毫不犹豫拐道去了云星起小院。

    几乎是强行将云星起从床内挖出,双手推着被子,像是滚汤圆一样拼命摇了一阵。

    摇得云星起不醒也得醒,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抓住王忧手腕,含含糊糊喊道:“别别别摇了。”

    慢悠悠从床铺间爬起,云星起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王忧说:“你师父回来了。”

    一句话,把云星起所有瞌睡赶走了。

    他着急忙慌爬起身,掀开被子立马往外冲去。

    刚踏出房门,冷风一吹,等等,他不知道师父人在哪。

    扭头问王忧:“去哪?”

    王忧见好友走了,毫不犹豫外衣一脱靴子一甩,一卷掀开的被子躺下,手胡乱往外一指:“客舍那边。”

    云星起冲到院子里,打一勺冰凉的水胡乱洗了脸,急匆匆朝客舍方向跑去。

    师父云游在外许久,他好不容易回了翠山,仍见不着对方,眼下,终于能和师父见面了。

    然而,越靠近客舍,他的脚步越加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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