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村子里,和王援朝有共同语言的,现在可能只有银表。

    银表从宝丰中学高中毕业,还没进考场就被“小鬼”拦煞。他没再补习,认命地每天早出晚归,出现于田间地头,亲密着绿色生命,折磨着身子筋骨,同时也享受着收获快乐……他内心怎样的想法?不好言语的他从不向外人流露。

    回村劳动的几个月时间,除去田间地里干活儿,王援朝很少去邻居家串门(包括银表家)。有几次地里干活偶尔碰面,两个同病相怜之人,停下手头的活儿,坐地埂上聊上大半天。银表人性格内向,又没野心,从他言谈中看出,安定留在村里干农活儿的决心。

    那日,二人又碰一块儿。当王援朝和他谈起,“两人一块儿出去当兵,到部队伺机考军校”的想法,他没表示赞同,也没当场反对。让王援朝更鼓不起和家人表达自己想法的决心。

    经过这些天内心反复激烈的斗争,他和妹妹在土豆地里剜完最后一锹地,装满最后一车土豆,援朝肩套绳索双手扶辕前面用劲,素清后面使劲推车,在坑洼不平的田间路上缓慢行进途中,终于向妹妹说出自己的打算:“地里活儿马上完了,哥想明天去公社报名参军,不知大妈同意不?”

    “嗯?……你……怎又想起个当兵?”

    素清惊愕地瞪大眼睛盯着大哥,同时松开推车的双手。

    “听说到部队上,如果表现好,还允许有文化的战士单独参加军校的招生考试。部队里当兵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我身体棒,眼睛又不近视。到部队,只要能打闹上个指标,凭我的学习成绩,考所军校肯定有把握。”

    他进一步给妹妹开导。尽捡好听话说,意在寻找第一个支持者。

    “不过——,我听说,在部队报考军校指标有限,一般不容易弄上,听说得靠后门?”

    她继续瞪着大眼,还持怀疑态度。

    “事在人为吗!哥我笔头子抗硬,凭笔杆子,在部队搞个宣传,给报社投几次稿子,宣传部队事迹,首长能不喜欢?再能干个文秘,搞好和领导的关系,弄个考军校指标,应该不成问题!”

    “只是……咱大的病,久治不好,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妈也一个女人,做不了这个家的主。这一走你又几年不回来,这个家靠谁主事?咱家现在虽然劳动人不缺,可缺当家人。靠二弟、三弟,能当起一个家?……”

    已经十七大八的姑娘,懂得思考担心这个家的未来。述说着,眼里滚落出几点泪珠:“一旦……考不上军校,二年后又复员回村。到时,二弟三弟也都到结婚年龄,光哥三个结婚,就得很大一笔钱,哪里去筹?”

    此时的妹妹,内心也很矛盾,既为父母亲,及这个家担忧,也几分理解此时大哥的心情,不得不表达如此担心。

    “我也这么想,所以才没敢跟大、妈商量。要不干脆算了,不去当这个兵,安心在家营务庄稼。你也不要回去跟大、妈说这件事。等地里农活儿完结,趁冬天农闲季节,我和二弟去黑河市找二姑舅,看建筑工地要不要壮工,如果能行,在那儿干一冬天,也能挣百二八十元。算对家里做的贡献。或许能学份儿泥瓦工匠手艺,一辈子这样过!”

    兄妹二人简单讨论,也稍事休息后,继续一个前面使劲拉,一个在后用力推,驾起这辆艰难的生活大车。一边走,一边叨唠,一边谋划着一家人未来的生活目标。

    随着改革开放不断深入,全国城市建设进程迎来继五十年代社会主义初期大建设以后,经历很长一段冰冻期,迅速消融后突飞猛进的发展势头。村里不少同龄人,家里劳力富余本人稍活泛点的,不少去城市建筑队学习瓦工手艺,干瓦工行当。

    现在,城市建筑行业,开始招收这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民工。

    一个六级瓦工,每天工资三块六角二分,还不算加班另挣加班费。这在当时算是招人喜欢的工资。

    王援朝也有过想法。终不能永远做井底之蛙,一辈子死守在满囤渠,一个不足二百人口的可爱故乡,实现“三十亩土地,牛,热炕头,老婆一个,娃娃一大堆”的原始梦想。

    “人挪活,树挪死。”连那些初中没毕业的郝月明、满亮、存铁等都开始走出土地,去城市找活儿,去闯荡外面世界,自己怎能不另寻道途?

    可是,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做,自己毕竟不同于他们几家,人家的父亲都比自己父亲年纪小,身体健健康康,上面还有哥哥姐姐在家,家里农活儿不需他们上手。

    自家境况截然不同。目前尚且烂胞的一个家,多么需要一个主事人掌舵带领,这个掌舵人又非他这个家庭长子莫属。

    晚上吃饭时,妹妹终于没憋住,还是把大哥准备去当兵的想法说出。全家人听后没有出现预先的震惊。当兵毕竟不同于读书,吃穿用度不需家里贴补,只是不能给家里挣钱。

    十几分钟的沉默后,还是父亲首先开口:“满二十岁的人了,前途目标自己定夺。你若琢磨此事可行,我和你妈不反对。部队也是培养锻炼人的地方,踏对步伐,前景不错,关键事在人为。实在想走这步路,就去试试。反正,再困难,这几年不也照样走过来?如今,你弟弟、妹妹长大了,田地里也不差你个把人手。我晓得:你的心事早不在满囤渠这片小天地,心高着呢!”

    这个曾被抓去当过壮丁,战场上出生入死,几次捡命回来的老兵,永远理解孩子们的心事。

    “反正,咱们家也风里雨里经过,现在家里劳力起来了,并不缺你一个半料子受苦人。想去试试,就去吧!”

    母亲一直把长子当目标培养,从来不舍得把爱读书的大儿子顶强劳力使唤。听过儿子对大家说出想法,内心举双手赞成。考虑到其他孩子的面子,不便把对大儿子的偏心表现在面上。

    “那……明天去试试?如果体检不能通过,就认命了。从此死心塌地回来在地里面待着,再不须其他想法……”

    王援朝相信自己的身体,参军体检肯定能通过。一米七八高的个儿头,体重一百五十八斤,一表人才,眼睛半点不近视。还真从没输过液,打过针。去年高考体检,连医院大夫都夸:“这身体,考军校一点问题没有!”

    但还是尽量把话说委婉,给自己留有余地。

    第二天早上还未起床,银表已经过来找援朝,说家里也同意他报名参军。这不,一早寻过来,准备二人相跟着一块儿去只几凹公社武装部报名,进行第一次体检。

    银表母亲也跟着过来。两家大人左三右四,又是一番前安后顿:“二人相跟出去,相互照顾着!”……

    也不知老人的安顿,指这次体检,还是指将来去了部队相互照顾?

    两个人各自骑着自家的一辆一块儿曾在宝丰中学上学骑过两年的半旧自行车前往公社武装部报完名,顺便在公社卫生院进行过第一次体检,且全部合格通过。与他们一同报名的还有在只几凹中学上学时同班同学刘二同,和另一位同一届不同班的李志清,都相互认识。其中,李志清明显的特征,脖颈稍有些歪、眼睛略有点斜,个子不高:顶多一米五九。

    两人私下还议论:“这个样子,也来验兵?”

    公社武装部长姓韩,歪半扇户。所谓“歪半扇户”,是指本人属国家职工干部,娶的妻子却是农村户口,按照当时国家政策,孩子随母亲户口是农业户。和所有农民身份的人一样,在农村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

    这种半干半农家庭,当时农村存在不少。

    韩部长媳妇儿和孩子户口在只几凹公社所在地只几凹村,经营着二十多亩责任田。韩部长工作忙,孩子又小,所承包土地主要靠妻子一个人经营。有时地里活儿忙不过来,只好请人帮忙。

    韩部长便利用此次招兵机会,打算让这些报名准备参军的后生,上午体检完身体后留下来,利用一下午时间,帮他家收获还长在地里的十多亩葵花。

    银表说自家地里庄稼还没收获完毕,还等着他回家干活,没答应韩部长,骑自行车自个儿回去。王援朝家里农活儿基本完事,也担心韩部长在当兵事上卡壳,便和刘二同等十几个后生,用一下午时间,帮韩部长把田里的葵花籽,连同葵花杆一并收拾拉运回韩部长住在公社家属院子里。

    几天以后,只几凹公社初检过关的二十五名青年,在韩部长带队下,坐火车去绥西县医院进行第二次复检。再根据复检最终结果,淘汰其中五名。因为此次招兵,只几凹公社只给了二十个名额。

    晚上在县招待所住下,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不准吃饭、喝水,且还要憋尿。上午八点,准时到达县医院进行体检复查。

    包括肝功、血检、尿检化验……检查过每人是否平足等繁杂细致的体检程序。在一间大屋子,二十多名后生脱得一丝不挂,连后生的睾丸、肛门都让两个年轻女大夫用手捏捏,掰开眊眊……

    整整一上午体检复检全部结束,现场并不告诉每人的复检结果。

    最后,韩部长召集大家一块儿,告诉后生们:“下午,你们可以自行回家了!回去后,等候通知……”

    十几天后,最终银表的征兵体检、政审合格,接到了《入伍通知书》,同时收到武装部送来的几身新军装,只是没发领章、帽徽。

    王援朝同时打听到,初中时同学刘二同,甚至李志清都合格过关,被批准入伍。而自己,连那两个女大夫体检时都悄悄议论“小伙儿真棒!”自我信心更是十足,自我感觉身体非常棒,却始终没有接到《入伍通知书》。

    而且不说明原因。可怜他,至少还替韩部长干过半天农活儿。

    ——苦累活儿,难道就白干了?

    直到后来,援朝一家忽然醒悟,银表表兄三润,曾在公社以工代干,任过几年公安特派员,和韩部长混得熟。

    至于歪脖子,斜眼睛的李志清,究竟和韩部长,或公社什么领导至亲?他没有下功夫去考证。

    从古到今,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始终作祟:“人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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