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是精神被无形潮水浸透的湿冷。(书友力荐作品:春战阅读)孙悦僵立在观景穹顶的入口,右眼死死盯着那个佝偻着身体、指尖神经质抓握空气的舰员。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艾草苦味、陈年粽叶的清香、以及浸透泪水的江泥湿腐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缠绕着她的感官,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左眼空洞深处的刺痛与意识被污染的粘滞感。

    “汨罗…” 那舰员沙哑的呓语如同鬼魅的低吟,在死寂的穹顶中回荡。

    “心疫”…离骚…

    北辰隐晦的警告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这绝非机械故障,这是侵蚀灵魂的瘟疫!

    “警告…精神熵增污染…代号‘心疫’…区域扩散风险提升…执行初级隔离协议…” 舰内广播的电流杂音更重了,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急促。柔和的光线瞬间转为冷峻的暗蓝色,无形的能量力场如同水波般从穹顶四壁升起,将孙悦、那个异常舰员,以及那个核心闪烁着不稳定幽绿光芒、滴落暗绿泪痕的维护单元Delta-7,一同封锁在穹顶之内!

    几乎是力场闭合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悲怆意志,如同实质的巨浪,猛地从那个佝偻的舰员身上爆发开来!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弥漫,一种浸染!

    孙悦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湿滑的手狠狠攥住!无数不属于她的、破碎而绝望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虫,强行钻进她的意识: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

    …汨罗…水…冷…

    浩渺的孤独!无解的悲愤!对污浊世道的绝望!对故国沉沦的锥心之痛!最后,是那刺骨的江水寒意…这些情感并非简单的记忆碎片,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放大、扭曲、注入了令人沉沦的永恒绝望!它们如同剧毒的墨汁,瞬间污染了孙悦的精神之海,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跟着一同沉沦下去!

    “呃啊!” 孙悦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力场壁上!右眼因剧烈的精神冲击而布满血丝!她拼命抵抗着那股要将她拖入无尽悲恸的意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而那个佝偻的舰员,在爆发出这股悲怆意志后,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面具下传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高分神作推荐:忆香文学网』他身上散发出的艾草苦味和江泥气息却更加浓郁了!

    与此同时,那个被污染的维护单元Delta-7,核心的幽绿光芒骤然暴涨!它不再拂拭舱壁,而是猛地调转方向,数条触须如同狂舞的毒蛇,末端凝聚出大滴大滴粘稠的暗绿色“泪液”,狠狠甩向封锁穹顶的能量力场!

    嗤——嗤嗤——!

    暗绿泪液撞上能量力场,并未被弹开,而是如同强酸般剧烈腐蚀!力场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蓝光急速闪烁、黯淡!被泪液沾染的地方,迅速蔓延开大片大片的、如同被泪水浸透的竹简般的幽暗裂痕!裂痕中,那些墨绿色的蝌蚪文光点疯狂闪烁、增殖,如同瘟疫的孢子!

    “警告!…隔离力场…遭受…高熵…精神…腐蚀!…结构…稳定性…下降至67%…41%…” 广播的声音几乎被刺耳的警报杂音淹没!

    “心疫”在扩散!不仅在侵蚀个体精神,更能腐蚀能量结构!

    孙悦强忍着精神的剧痛和晕眩,知道不能再等!必须做点什么!她想起了北辰的话,她是“钥匙”…钥匙需要理解锁孔!这“心疫”的本质是什么?是绝望?是悲怆?还是…某种被扭曲的、强大的精神执念?

    她猛地闭上右眼(左眼空洞只有麻木的刺痛),将全部残存的意志,如同在广寒核心面对红殒时一样,狠狠压向自己意识废墟的最深处!那里,除了沉寂的坐标印记,还有一点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不屈的星火!

    “给我…出来!” 孙悦在意识中无声地嘶吼!这不是攻击,而是…感知!是投影!

    嗡!

    一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银蓝色光芒,如同刺破浓雾的星辰,猛地在她眉心位置亮起!紧接着,光芒迅速扩散、凝聚,在她身前不足半米处,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半透明的、由纯粹精神能量构成的孙悦的虚影!

    这虚影高度不足本体一半,轮廓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但它的“双眼”位置,却燃烧着两点凝练的银蓝光芒!这光芒,穿透了物理的阻隔,穿透了弥漫的悲怆迷雾,直接“看”向了那个瘫倒在地、散发着浓郁污染气息的舰员!

    精神投影·微光之视!

    这是孙悦在启明号治疗期间,身体吸收银蓝能量、精神在高压下无意识摸索出的能力雏形!极其脆弱,消耗巨大,但此刻,是她唯一能主动探知这无形瘟疫的手段!

    当微光之视的目光触及舰员的刹那——

    轰!!!

    孙悦的意识如同被投入了沸腾的汨罗江底!

    不再是破碎的念头,而是一片完整的、扭曲的精神幻境!

    冰冷的、浑浊的江水包裹着她(投影)。水面之上,是铅灰色的、压抑到令人绝望的天空。江边,无数模糊、扭曲的黑色人影在麻木地行走、劳作,如同行尸走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奢华酒肉香气与底层民众痛苦的呻吟交织的怪诞气味。一股庞大、污浊、代表着腐朽与压迫的意志,如同沉重的乌云,笼罩着整个天地。

    而在幻境的中心,江边一块突出的黑色礁石上,站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他身着破旧却整洁的古代衣袍(并非舰员的制服),身形挺拔,长发披散。他仰望着污浊的天空,背影中透出无边的悲愤与绝望!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艾草苦味、粽叶清香和江泥湿腐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便是这绝望幻境的源头,是“心疫”的核心具现!

    屈子!或者说,是“心疫”以屈子悲怆精神为蓝本、扭曲放大而成的绝望之核!

    此刻,这“绝望之核”似乎感应到了孙悦精神投影的窥视!他猛地转过身!

    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片翻滚的、由最深沉绝望凝聚而成的幽暗漩涡!漩涡深处,两点赤红如血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地狱的凝视,死死锁定了孙悦那微小的精神投影!

    “悲…鸣…不…绝…”

    “魂…兮…归…来…”

    沙哑、重叠、如同千万个绝望灵魂同时呓语的声音,直接冲击着孙悦的意识!幻境中的浑浊江水瞬间沸腾,化作无数只由污浊意念和暗绿蝌蚪文构成的、粘稠的鬼手,狠狠抓向孙悦的投影!要将这敢于窥探绝望的微光彻底拖入深渊,同化为“心疫”新的养料!

    孙悦的本体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精神投影剧烈闪烁,几乎溃散!微光之视带来的信息洪流和这绝望之核的反噬,几乎要碾碎她的意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股庞大、冰冷、却带着绝对秩序与净化意志的数据洪流,如同九天银河垂落,猛地冲破了被暗绿泪痕腐蚀得摇摇欲坠的隔离力场,灌入了观景穹顶!

    这数据洪流并非无序的电子信号,而是由无数流转的、散发着温润银光的古老篆字和几何符文构成!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强大的精神稳定与净化力量!它们精准无比地冲刷过被污染的区域,所过之处,弥漫的艾草苦味被中和,舱壁和地板上的暗绿泪痕与蝌蚪文如同暴露在强光下的霉菌,发出“滋滋”的消融声,迅速淡化、消失!

    是“太一”!启明号那神秘而强大的舰载AI!它终于出手了!

    数据洪流的冲刷,如同为孙悦濒临崩溃的精神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她投影的微光瞬间稳定下来!

    “趁现在!” 孙悦在意识中怒吼,强忍着反噬的剧痛,将微光之视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舰员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他精神幻境中那个“绝望之核”身上!

    “太一”的数据洪流仿佛与她的意志产生了共鸣,一部分净化符文精准地环绕住那个瘫倒的舰员,温和却坚定地压制、净化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污染核心!同时,另一部分符文则如同锁链,瞬间缠绕住那个仍在疯狂甩出暗绿泪液、腐蚀力场的维护单元Delta-7,强行将其核心的幽绿光芒压制、熄灭!

    穹顶内弥漫的悲怆意志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瘫倒舰员的呜咽声渐渐低落,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力场壁上的暗绿裂痕在净化符文的光芒下迅速愈合。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孙悦知道,这只是表象。她的精神投影缓缓消散,右眼睁开,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她踉跄着扶住墙壁,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被净化符文笼罩、陷入深度昏迷的舰员,以及被彻底压制、如同死物的维护单元。

    “绝望之核”…屈子的悲怆…被扭曲放大的永恒沉沦…

    这“心疫”的根源,绝非简单的电子病毒。它是一种寄生在精神层面、以特定文化符号(如离骚、汨罗)为媒介、将绝望与悲怆化为实质污染力量的恐怖存在!

    而“云端招魂”…孙悦猛地想起北辰之前的话语。难道这“心疫”的传播,是通过“启明”号那无处不在的数据网络?通过舰员们精神链接的“云端”?!

    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穹顶舷窗外深邃的星空。木星巨大的红斑冷漠旋转。在这艘承载着新纪元希望的方舟深处,一场以精神为战场、以绝望为武器的“招魂”仪式,才刚刚拉开序幕。被召唤而来的,是沉眠千年的悲魂,还是…更恐怖的、借壳重生的荧惑之影?

    汨罗水冷,悲鸣不绝。云端之上,谁在低吟招魂之曲?绝望之核隐于数据深海,心疫之种,已然生根。太一出手,暂封污秽,然魂兮未归,祸根未除。星海孤舟,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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