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一队玄纹轻甲的将士押着几个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的囚犯走上城楼,让他们贴着城楼边的石砖跪下,将脑袋搭在了城墙上的凹处。

    “看清楚了吗,这些都是废帝余党!今日我儿便要当着百姓们的面,将他们枭首示众。”

    霍老夫人向阮青黛解释道。

    阮青黛神色僵住,眼睫微微颤了颤。

    城楼上,刽子手已然在囚犯们的身后就位,亮起了寒光凛凛的鬼头刀。

    下一刻,披袍擐甲、腰佩长剑的晏闻昭忽然出现在了城楼上,行走间黑袍猎猎,带着冷酷的肃杀之气。

    尽管隔得这么远,阮青黛仍是感受到了那股煞气,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然而四周的百姓却都像见到了救世主一般,声音雀跃地欢呼起来。

    在众人的呼声中,晏闻昭脸色冷然地站到了其中一个囚犯的身后,直接从刽子手手中接过了一柄鬼头刀。

    偏巧在这一时刻,阮青黛看清了晏闻昭身前那个囚犯的面容。竟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豫州节度使韦琰!

    寒光闪过,晏闻昭面无表情地手起刀落——这位节度使的头颅便从高高的城楼上掉了下来。

    这一刀宛如行刑的号令,其他刽子手也紧随其后,将剩余那些囚犯的头颅砍落下了城楼。

    阮青黛眸光微缩,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不敢再看城楼下的情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惊惧不已。

    晏闻昭,这个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杀神??当真凶残。

    然而一切还未结束。

    不知发生了什么,周围又传来百姓们的喧嚷声。阮青黛挣扎了一会儿,才再次看向城楼上

    刽子手们已经退下,随着晏闻昭抬手一挥,几个将士又抬着一团又黑又红的东西走至城楼正中央,随后系上了一根绳子,将那似乎还披着发丝的不明物体往城楼外一抛,吊在城楼上。

    炎炎日光直照着那东西,在空地上投下一片形状狰狞的黑影。

    阮青黛心里一咯噔,定睛看去,终于看清那高悬在楼上的竟是一具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人形的尸体!

    一缕风吹过,携着灼热刺鼻的腥臭味,阮青黛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与此同时,身边百姓们痛快的叫好声争先恐后钻入她的耳朵。

    “废帝阮青黛,多行不义必自毙!活该被拆骨扒皮、悬尸曝晒!”

    “废帝阮青黛”四个字狠狠砸下来,阮青黛脑子里轰然一响。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目光再次对上头顶的悬尸。顷刻间,眼前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阮青黛重重一颤,猛地推开周围的人,捂着嘴转身逃离,殊不知这一幕已经被城楼上的晏闻昭看在了眼里。

    阮青黛跌跌撞撞向前跑着,身后有人在叫,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各种纷杂的声音如影随形似的缠着她??

    ——废帝阮青黛,少禀凶毒,行秽禽兽。

    ——为夺皇位,弑父杀兄,此为罪一。

    ——罔顾人伦,欺辱亲姊,此为罪二。

    ——暴戾恣睢,残害忠良,绞杀宫妃,此为罪三。

    一路冲到无人的小巷深处,阮青黛抬手,从耳后一把拽下面纱,扶着墙剧烈地干呕,仿佛要将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呕出来。

    差一点,差一点??

    只差一点,今天被拆骨扒皮、悬尸曝晒的就是她!

    阮青黛死死摁着自己的胸口,还是什么都没能呕出来,反倒是逼出了几滴眼泪。

    没人知道,那城楼上吊着的不过是个天牢的死囚。只因身量与她相似,才有了这般待遇??

    也没人知道,真正的废帝阮青黛其实是个女儿身,早在叛军攻入皇城时,便纵火死遁。只因半道出了意外,无处可逃,才趁乱混入了内教坊??

    更没人知道,阮青黛扮成乐伎在内教坊躲了几日,竟阴差阳错被人挑中,送进了武安侯府??

    突然,一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声声催命似的逼近,阮青黛的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冷意,僵硬地转头。

    不远处,数十名玄纹轻甲的将士站定,朝两边散开。

    刚刚还在城楼上亲自行刑的晏闻昭,竟然出现在了巷口,一步步朝她走近,高大的身影压迫而来,沾着血迹的面容愈发冷峻阴森,宛如勾魂索命的地狱阎罗。

    阮青黛呼吸一窒,攥着面纱的手指微抖。

    下一瞬,那青色薄纱从指缝间滑落,乘风飘开,在空中上下翻卷着,最终荡悠悠落在晏闻昭的剑柄上。

    晏闻昭扶着剑柄的手指轻动,定定地望着巷尾那头弱柳扶风、眼泪盈盈的小娘子,漆黑的暗眸愈发幽邃。

    看到晏闻昭的那一刻,阮青黛反而清醒过来,情绪终于从城楼悬尸那一幕带来的冲击里抽离。尽管眼睫上还沾着泪珠,但此刻,她的眼底却异常冷静。

    阮青黛并不认为晏闻昭会识破自己的身份。

    晏闻昭十五岁就随父出征,此后没怎么回过建邺城,直到几日前,才与越氏大公子越?D联手起兵,攻进建邺??更何况阮青黛从前为了藏住女儿身,在脸上动了不少手脚,此刻的真容与“废帝”相差甚远。

    阮青黛原打算顶着这张脸,尽快离开建邺城,谁料竟阴差阳错被人送进了武安侯府。

    恰逢那时全城封锁,明处有晏闻昭和越?D大肆清缴她的旧部,暗处还有清楚她死遁真相的人,要对她斩草除根。一片兵荒马乱,逼得阮青黛不得不留在侯府暂避风头。

    晏闻昭是这次兵变的最大功臣,谁又会来搜查他的府邸呢?

    阮青黛自认这出灯下黑玩得极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霍老夫人,竟毫无顾忌地将她带进内宅。留在侯府是权宜之计,但和晏闻昭这个反贼产生交集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阮青黛眸色微沉。

    几步开外,晏闻昭伸出两指,拈起剑柄上的面纱,眸光犀利地看着她,“什么人?”

    阮青黛回过神,撑着墙直起身,刚要抬手比划,眼前突然闪过数道寒光,晏闻昭身后的将士们纷纷拔出刀剑,齐刷刷对准了自己。

    阮青黛一怔,双手僵在半空中。

    “晏闻昭!你在干什么?!”

    霍老夫人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她凶神恶煞的儿子,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手下,将娇滴滴的女子堵在巷尾,像是要就地处决的架势。

    晏闻昭回头看见霍老夫人,愣了愣。

    霍老夫人赶紧朝阮青黛招了招手,“总算找到你了,快过来!”

    晏闻昭蹙眉,刚要出声,就见一抹青色自身边擦过。

    身穿青色衣裙的阮青黛提着裙摆,飞快地小跑到霍老夫人身边,楚楚可怜地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思绪。

    霍老夫人上前一步,将阮青黛挡在自己身后,满脸防备地瞪着晏闻昭。

    晏闻昭眯了眯眸子。

    ***

    日薄西山,天色将暗。

    侯府四处都已掌了灯,晏闻昭又陪着霍老夫人在偏厅用饭。

    阮青黛在霍老夫人的敦促下,换了一袭雪青色衫裙,低眉顺眼地站在桌边,一手挽着衣袖,一手为二人布菜。

    算起来,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伺候人,从前她都是被伺候的那个。不过享受了这么多年,那些规矩仪态早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此刻做起来竟也丝毫不违和。

    “是你下令将阮青黛那个狗贼拆骨扒皮的?”

    霍老夫人问道。

    「狗贼」阮青黛稳稳当当地为霍老夫人夹菜,手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

    “是。”

    晏闻昭冷冷地吐出一字,眉宇间仍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霍老夫人欲言又止,思忖再三,还是叹了口气,眼眶微红,“罢了??阮青黛那个畜生,当初用一条白绫生生勒死了青萝。今日你将他悬尸城楼,为你妹妹报仇雪恨,倒也是大快人心。”

    寝屋外,晏闻昭刚走出来,便见陆啸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一幅欲言又止地焦急模样。

    晏闻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一同出了藏春台。

    直到走上无人的石子小径,晏闻昭才看了他一眼,“说吧。”

    “藏春台今日点的不是安神香!”

    陆啸沉声道,“虽然闻着与安神香无异,但没有那味迷药!所以阮大姑娘今日没昏睡过去,很可能醒着??”

    “孤知道。”

    晏闻昭拈着手腕上的红色念珠,面无波澜。

    “??你知道?”

    陆啸面露震愕,反应了一会儿才问道,“你知道她没中迷药,还进去了这般久?”

    晏闻昭转眼看他,神色漠然,“那又如何?”

    “??”

    “是时候叫她看清,孤并非什么坦荡君子。”

    晏闻昭冷笑,“也好叫她与她夫君如胶似漆时有所忌惮。”

    第 40 章   040

    翌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姜屿晨起后一推门,竟是难得见到了兰苕,诧异道,“你们今日怎么醒的这般早?”

    “姑娘也醒了。”

    兰苕福身行礼,“请您过去一趟。”

    姜屿一愣,“现在?”

    “是。”

    阮青黛难得这么着急地找他,姜屿没有再耽搁,甚至还未换官服,就匆匆去了寝屋。

    寝屋的门窗全都开着,晨间的穿堂风嗖嗖吹过,竟还透着一丝凉意。

    姜屿进屋时,就见阮青黛一脸倦容地坐在桌边,不仅脸色难看,眼神也有些恍惚。

    “怎么了?”

    姜屿心口一紧,顿时大步走到阮青黛面前,低下身仔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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