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萧玄烨身前的矮凳上坐下,面对着镜子,看见身后那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萧玄烨没有看他,只是从妆匣中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又打开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殷红如血的胭脂膏,他以笔尖轻蘸,动作娴熟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抬起手,将谢千弦的脸端过来,笔尖轻轻落在谢千弦额间…

    冰凉的触感让谢千弦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他闭上眼,知道萧玄烨在做什么,任由他在自己额上细细描画。

    笔尖游走,轻柔如羽毛拂过,谢千弦能感觉到那人在他额间勾勒花瓣的轮廓,能感觉到每一笔的停顿与转折,能感觉到…萧玄烨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鼻尖。

    萧玄烨第一次画这朵牡丹时,总是带着一股暴戾惩罚的意味,那时,这朵牡丹画在额间,向所有人宣告,他谢千弦不过是一个男宠,帐中奴…

    第二次,与如今的场景一般无二,可谢千弦仍能感到那时的萧玄烨是不痛快的,这朵牡丹不是惩罚,反倒像是他自己都面不敢面对的事物…

    可这一次……

    笔触极轻,极缓,极温柔。

    仿佛每一笔都承载着千言万语,每一划都在代替他抚摸这张他不敢触摸的脸,萧玄烨专注异常,谢千弦即使闭着眼,依然能通过那人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感受到一丝深不见底的珍重与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谢千弦脸颊上。

    谢千弦浑身一震,低下头…

    镜中,萧玄烨依旧在专注地画着那朵牡丹,面色平静,可眼中却有泪水无声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谢千弦脸上,滚烫灼人,泪水顺着滑落,像是他在哭。

    谢千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萧玄烨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你哭了?”

    谢千弦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不会再哭了。”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他自己眼中也已有泪光浮动…

    萧玄烨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画着,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笔,目光落在谢千弦额间那朵盛放的牡丹花纹上,视线被泪水浑浊,难以形容。

    “这朵牡丹…”萧玄烨轻声开口,恍惚追忆起那段遥远的日子,他说:“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花钿。”

    谢千弦猛地抬头,猝不及防与萧玄烨对视。

    “我小时候,常常见父王为母后画这朵牡丹。”萧玄烨的视线越过谢千弦,仿佛望向遥远的过去,“那时父王眼中只有母后,母后额间这朵牡丹,是父王亲手所画,也是后宫独一无二的殊荣,我躲在屏风后偷看,觉得那一幕,是世上最美的画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夫人,分走了父王的宠爱,也分走了母后额间那朵牡丹的独一无二…

    深宫长夜,母后常常独自坐在镜前,一遍遍描画这朵花钿,可父王再不曾为她画过。【海量电子书:万能书屋】”

    谢千弦怔怔听着,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震动。

    原来…这朵牡丹,从来不是羞辱。

    从来不是。

    “那时我就在心里发誓,”萧玄烨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千弦脸上,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温柔,也有深沉的痛楚,“若有一日我娶妻,我也要给我的妻子画这朵牡丹…

    我会爱他,护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不让这朵牡丹失去颜色,不让深宫长夜只剩他一人对镜自怜。”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千弦额间的牡丹,仿佛在触碰一个已经碎裂的梦…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望着谢千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深情…

    “谢千弦…”萧玄烨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我曾经拥有过这一切,你为什么…要夺走?”

    谢千弦只觉心头一阵绞痛,疼得无法呼吸,原来,成全萧玄烨的,不是什么舍弃一切的蜕变,而是得到所有…他想要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瞬间碎裂,又在瞬间重组,泪水汹涌而出,谢千弦再也控制不住:“七郎…”

    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萧玄烨哑声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紧紧抱住谢千弦,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泪水滚滚而下,滴在谢千弦发间…

    谢千弦扑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只愿过往恩怨随着这大哭一场便能真正烟消云散,属于“李寒之”的谎言终于被彻底摆脱,他要以真实的自己,陪在七郎身边…

    然后,萧玄烨低头,吻住了谢千弦的唇。

    这个吻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暴戾,没有掠夺,没有惩罚般的撕咬,只有无尽的温柔、珍重、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泪水在唇齿间交织,咸涩无比,却又甜得心都在颤抖。

    吻逐渐加深,变得滚烫而急切,萧玄烨将谢千弦打横抱起,将人放在榻上,然后俯身,从额间那朵牡丹开始,细细吻遍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吻都虔诚无比。

    谢千弦闭着眼,感受着那人的亲吻与抚摸,感受着那份压抑了太久的爱意终于决堤,当萧玄烨解开他腰间的系带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过身,背对着萧玄烨,摆出了那个他早已习惯的、承受的姿势。

    这个动作,让萧玄烨骤然僵住…

    从前,他总让谢千弦背对着自己,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的脸,而是因为……不敢看。

    他害怕在情动之时,自己会心软,会失控,会暴露出心底最深处那份不该存在的眷恋…

    所以他让谢千弦背对着自己,这样,他便可以假装这只是一场征服,一场交易,他可以尽情发泄欲望,而不必面对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感情。

    可如今……

    萧玄烨伸手,轻轻将谢千弦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谢千弦怔怔看着他,眼中还有习惯性的顺从。

    萧玄烨俯身,与他额头相抵,声音低哑:“我的酒量…没有很差。”

    谢千弦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萧玄烨只有在醉酒时,才会情难自已地吻他,不是暴虐的啃咬,而是缠绵的亲吻,每当那时,他总是闭着眼,任由萧玄烨吻着,心中却一片冰凉,以为那不过是醉酒后的失态。

    原来……

    原来那些醉酒,不过是借口,原来,只有装作醉了,才能舒缓那无法抵挡的爱慕…

    “我明白…”谢千弦伸手,捧住萧玄烨的脸,泪水再次滚落,“七郎,我都明白。”

    萧玄烨深深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终于彻底碎裂,他低头,再次吻住谢千弦,这个吻炽热坦诚,再无半分遮掩。

    这一次,没有强迫,没有屈辱,没有一方征服一方的暴烈,只有两颗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魂魄,在这一刻紧紧拥抱,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深情。

    汗水交织,喘息交融…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已停歇,明月高悬,清辉如水,静静洒落宫闱。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是并肩而行。

    晨光穿透高窗,将勤政殿内映照得一片明净。

    萧玄烨端坐御案之后,眼中神采已然恢复,那股沉稳与锐利重新回到眉宇之间,他正低头批阅奏章,朱笔在竹简上游走,从容无比。

    萧虞侍立一侧,目光悄悄打量着萧玄烨,他看见君王唇边那一抹温和的弧度,这样的萧玄烨,已许久未见。

    “大王今日…”萧虞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与欣慰,“似乎心情甚好。”

    萧玄烨笔下未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你有话,直说便是。”

    萧虞被看穿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微微一笑:“臣只是为大王高兴,昨日大良造归来,大王的心结…总算是解了。”

    萧玄烨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批阅,但萧虞敏锐地察觉到,当提到“大良造”三字时,他手中的笔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许。

    片刻后,萧玄烨搁下笔,抬眼看向萧虞:“齐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话题转入正事,萧虞神色一肃:“据密报,齐王虽震怒,却未大张旗鼓追捕。”

    萧玄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光芒:“齐王不傻,千弦既已离开,再大肆追捕便是徒劳。”

    萧虞点头,随即问道:“那大王…关于与齐结盟之事,如今作何打算?”

    昨日之前,温行云力主割地求和、与齐结盟共抗越国,萧玄烨却因玄霸之死耿耿于怀,又加上齐王得寸进尺,他与温行云之间闹出几分不悦,如今谢千弦归来,萧玄烨心结已解,这盟约…还要不要结?

    萧玄烨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眼中闪烁着深谋远虑的光芒:“盟约,自然要结。”

    萧虞一怔:“大王的意思是……”

    “越国新丧,宇文护被放逐边关,新王年幼,朝政实际被苏武把持,他可是我们的人…”萧玄烨缓缓道,声音沉稳而自信,“此时若不趁势图之,更待何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是齐国的方向,萧玄烨眼中寒光一闪:“只是这一次,寡人要齐王亲自遣使…求寡人结盟。”

    萧虞看着萧玄烨眼中那份久违的、属于雄主的自信与霸气,心中既欣慰又震撼,他知道,那个一度消沉的人历经这场情劫后,终于彻底蜕变,成为了一个真正能够执掌乾坤、谋定天下的王。

    “臣明白了。”萧虞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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