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烨点了点头,重新执笔批阅奏章,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萧虞站在原地,看着萧玄烨专注的侧脸,心中却渐渐升起另一层忧虑,这忧虑盘旋已久,昨日谢千弦归来,两人深情相拥的画面更让它愈发清晰。

    作为萧氏宗亲,作为瀛国的驷车庶长,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大王,”萧虞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玄烨笔下未停:“说。”

    萧虞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昨日见大王与大良造冰释前嫌,情深意重,臣由衷为大王高兴。

    大良造智谋超群,忠心耿耿,得此良臣挚友,实乃大王之福,瀛国之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然,臣身为宗室首领,执掌王族事务,有一事,却不得不虑。”

    萧玄烨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向萧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萧虞要说什么。

    “你是说…”萧玄烨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子嗣?”

    萧虞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

    大王与大良造情根深种,臣看得分明,也知大王心意已决,定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此情可感天地,臣不敢置喙。”

    他抬起头,直视萧玄烨,眼中满是恳切与忧虑:“然…两个男子,终究无法绵延后嗣,大王如今春秋鼎盛,自然不觉得什么,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瀛国江山,总要有人继承,若大王无后,那百年之后,这好不容易光复的瀛国,又该托付给谁?”

    这话说得沉重,每一个字都敲在王朝最根本的命脉上,殿内气氛骤然凝滞,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低了下去。

    萧虞说完,便垂下头,不敢再看萧玄烨,他知道这话煞风景,但他不得不说。

    良久的沉默…

    就在萧虞几乎要跪下请罪时,萧玄烨忽然开口了。

    萧玄烨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虞,”他说,“你不要忘了,你是寡人的堂兄。”

    萧虞一怔,抬起头。

    萧玄烨看着他,目光坦诚:“你身上流淌的,也是我瀛国宗室的血脉。”

    这话如惊雷,在萧虞脑中炸开。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玄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在心头翻滚,难道…他打算……

    萧玄烨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萧虞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堂兄的肩膀。

    “寡人的意思,你既已明白,”萧玄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便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萧虞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大王是将瀛国的未来,将江山的传承,托付给了自己的子孙。

    这份信任,这份重托,这份将王朝命脉交予血亲手足的决断……

    萧虞只觉得眼眶一热,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心头,他猛地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必不负大王所托!必竭尽全力,教导子孙,忠于大王,忠于瀛国!萧氏血脉不断,瀛国江山永固!”

    萧玄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手,将萧虞扶起。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下来,“若是有中意的姑娘,寡人亲自为你赐婚,风光大办,绝不教委屈了未来的嫂夫人。”

    萧虞瞬间面皮微热,竟有些赧然。

    萧玄烨见他窘态,轻笑一声,继续道:“日后,有千弦与相邦这两位麒麟才子教导,我瀛国的继统之君,必然才智超群,胸有丘壑,方能守得住这江山,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得起万千黎民。”

    “臣明白。”萧虞重重点头。

    这瀛国的江山,从来不是君王一人之天下。

    而是所有萧氏子孙、所有忠心的臣子、所有愿为此奋斗之人…共同的江山——

    作者有话说:二编:jj你疯了吧,你说我这章写啥了!?你说啊!!![愤怒][愤怒]

    第163章 尔虞我诈竟不知

    越国, 鹿鸣原…

    微风拂过,草浪翻涌如碧海,有一帐幔设于高处, 可俯瞰整片草场。

    越王容与率着一众文武臣子, 在此设帐戏马 , 文臣席设在左侧, 以晏殊为首, 苏武亦在席间,二人各踞一案,案上摆着清茶点心, 却无人动箸。

    晏殊面容温雅,却难掩其中不忿, 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并不投向远处纵马嬉戏的君王与武将, 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汤上…

    眼看着微风拂过时茶水在杯盏里泛起涟漪, 仿佛他看见了更多, 远处的嬉笑声在晏殊听来是这般刺耳, 他感慨, 自容与即位后, 那股娇纵与浮躁愈发明显…

    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发,他抬手拢了拢,举手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疏离。

    身侧, 苏武的声音熟稔地响起:“晏子今日似乎兴致不高。”

    晏殊并未抬眼,也不愿与他相谈。

    热脸贴了冷屁股, 苏武也不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手拿起一块糕点, 塞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声音有些含糊:“大王年轻,正是爱热闹的时候,大人何苦不与大王同乐?”

    晏殊终于转过脸,看了苏武一眼,先王离去,这个昔日太子身边的红人,终于成了人上人,再也不是那年那个匍匐在自己的车驾前求一个活路的人了…

    比起眼前这个苏武,满腹算计,当年那个苏武即使另有所图,做事也好歹还算收敛,如今是无法无天了…

    “大王爱热闹,臣子自当奉陪。”晏殊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当此之时,齐、瀛眈眈相向,国内新政未稳,苏少傅觉得,这是纵情游乐的时候?”

    他说得轻缓,却字字如针。

    苏武脸色微僵,旋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晏相忧国忧民,下官佩服,不过,大王到底是少年心性,偶尔松快松快,也无妨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马场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日这狩猎,或许另有收获,也未可知…

    晏殊收回目光,心中那缕不安却如藤蔓般疯狂生长,这还是他少年时选中的越国,却又不像了…

    他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耳畔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阵阵呼喝与臣们刻意奉承的谈笑混杂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而他晏殊,自诩麒麟才子,受先王知遇之恩,任代相辅政,苦心孤诣,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竭力维持这艘大船不至于倾覆,可如今呢?新王日益疏远,苏武之流步步紧逼,朝中暗流汹涌……

    “唉。”极轻的一声叹息,逸出唇边,旋即被风吹散。

    此时,远处马场上的气氛似乎也到了高潮,容与今日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骑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他骑着一匹骏马,少年君王笑得开怀,扬鞭策马,在草地上纵横驰骋,全然不顾礼仪规制,倒也显露出几分鲜活的朝气。

    晏殊远远望着,心中五味杂陈,这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学生,也曾聪颖好学,对自己恭敬有加,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恭敬渐渐变成了不耐,聪颖也用在了与自己这个老师“斗智斗勇”之上,晏殊不想再看。

    他正欲移开视线,却见容与正纵马奔向一面插在地上的彩旗,身侧一名同样疾驰的武将,手中马鞭竟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鞭梢极其狠辣地抽在了容与所骑白马的后股上!

    “嘶聿聿——!”

    白马骤然遭此重击,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几乎人立而起!

    容与根本不及反应,他正全神贯注于前方的彩旗,脸上笑容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甩离了马背!

    “大王!”

    “护驾!”

    惊呼声炸响。

    那道火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草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白马已然受惊发狂,不管不顾地朝远处狂奔而去,踢翻了好几个试图阻拦的侍从…

    草场上瞬间大乱,武将们惊慌失措地勒马,侍从们慌慌张张地冲上前,其中却突然亮起几道寒光,竟是早已藏匿好的利剑!

    剑锋直指,便是那刚刚摔得头晕眼花、尚未完全爬起的容与!

    “有刺客!”

    这一次的惊呼带着真正的恐惧,幸而,容与身边并非全是酒囊饭袋,那几名原本与他一同戏马的武将虽也因变故惊惶,但终究是沙场磨砺过的,反应极快,一人挥刀格开刺向容与面门的一剑,另一人则合身撞向另一名刺客,将其撞得踉跄后退。

    “铛!”

    “噗!”

    电光石火间,另外三名刺客也被反应过来的护卫拦住,厮杀在一起,刺客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全然是搏命的打法…

    混战中,一人找准空隙,便举起匕首一跃扑向容与,容与再见到那人飞身而起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自他头顶飞过,径直射向那刺客心口,这才救了他一命…

    容与回头望去,射出这一箭的,正是苏武。

    那刺客还未死透,便被数把刀剑架住脖子,按倒在地时,容与被几名武将死死护在中间,面色惨白如纸,火红的骑装上沾满了草屑泥土,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纵马扬鞭的意气风发?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横七竖八倒下的几具尸体,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后怕,还是愤怒。

    “大王!大王您没事吧?”苏武第一个冲到了容与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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