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猛地甩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少年的自尊让他强撑着挺直了脊背,他脸色由白转红,羞恼与暴怒交织。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位越国新君,竟在自己的国土上,遭遇如此刺杀,还摔得如此狼狈!

    奇耻大辱!

    “谁?!”容与恼羞成怒地喊着:“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名刺客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他目光扫过容与,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最后,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

    “不好!他要服毒!”苏武疾呼。

    然而还是晚了,那刺客猛地一咬,随即浑身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容与方向,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容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怒火吞噬,草场死一般寂静,人人惶惶不安,若是照着这位新王的脾性,若查不出个结果来,今日所有侍立的人,怕都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苏武弯下腰,从那刺客的手中,费力地掰下那柄染血的剑,他拿着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大王,您看!”苏武将剑双手呈到容与面前,“这剑上的…纹饰,分明是齐剑呐!”

    容与瞳孔骤缩,一把夺过那剑,凝目看去,他虽不精于兵器鉴赏,但越国与齐国接壤,摩擦不断,彼此军械互有了解,眼前这剑,就是齐剑无疑!

    “齐剑…齐剑!”容与咬牙念着,握着剑柄的手都泛着白,他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齐王!他竟敢…竟敢派刺客行刺寡人!”

    “传寡人诏命!”容与嘶声吼道,少年清亮的嗓音此刻因为暴怒而扭曲,“点兵!寡人要发兵伐齐!踏平临瞿,取齐王首级,以雪今日之耻!”

    “大王且慢!”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晏殊排开众人,快步走到容与面前,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容与手中的剑,又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苏武,心中有些许了然。

    “晏殊!”容与正在盛怒头上,见是他,更是烦躁,“你要阻我?”

    “臣不敢阻大王。”晏殊躬身,语气却不容置疑,“臣只请问大王,仅凭此剑,何以断定刺客便是齐王所派?何以断定此事便是齐国所为?”

    容与怒极反笑:“这剑难道是假的?这纹饰难道是寡人眼花?在场诸卿皆可辨认!”

    “剑或许是真。”晏殊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愈发坚定,“但若齐王真要派人行刺,他会蠢到用自家的东西,生怕旁人不知是他所为吗?”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苏武,继续道:“臣恐是有小人蓄意安排,嫁祸齐国,意在挑起越、齐战端,大王若此时盛怒兴兵,岂非正中其下怀,为他人做了嫁衣?”

    容与闻言,怒火稍窒,却仍梗着脖子:“依你之见,寡人遇刺是假?寡人差点命丧黄泉是假?”

    “臣绝非此意,”晏殊语气加重,“大王遇刺,千真万确,凶险万分,正因其凶险,才更需冷静查明真相,揪出元凶,而非仓促决断,令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苏武忽然插话,他上前一步,站在晏殊身侧,面向容与,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漫不经心道:“代相大人此言,臣断断不敢苟同!

    大王,今日之事,众目睽睽,刺客持齐剑,行刺我王,若非臣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公然挑衅,藐视我王!”

    他声音洪亮,鼓动着容与刚刚被晏殊说动几分的情绪:“大王新登大宝,正是立威于国内外之时,齐王敢如此冒犯,若我越国忍气吞声,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大王?如何看待越国?

    消息一旦传出,只怕人人皆道我越国可欺,大王可辱!届时,颜面何存?威仪何在?”

    他忽然转向晏殊,目光锐利,语带讥讽:“还是说,在代相大人心中,大王的颜面根本无足轻重?

    今日大王险遭不测,代相反替敌国开脱,句句质疑,字字阻拦…”

    说着,他轻笑一声,抱歉道:“臣失礼,斗胆一问,若方才刺客侥幸得手,大王真的…遭遇不测,那时,代相大人又会是何说法?莫非还要说此事存疑,不宜深究,以免中了‘小人’之计?”

    “小人”二字,被他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刀,直刺晏殊。

    晏殊心中一沉,他看向容与,少年君王的脸果然又阴沉下去,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怀疑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苏武!你…”晏殊想驳斥,却见容与猛地一挥手。

    “够了!”容与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看晏殊,又看看苏武,再看看手中那柄冰冷的齐剑,最后,目光落在晏殊那张脸上,只觉迂腐。

    对老师管束的逆反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已经是王了,谁配管束一个王?

    “晏殊!”容与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寡人遇刺,九死一生!你身为代相,不思为寡人雪耻,不为越国张目,反而处处替齐国辩解,质疑寡人的判断!

    你口口声声小人嫁祸,难道在场诸卿,包括拼死护驾的将士,都是小人?”

    “臣绝非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不体察寡人之心!不体谅寡人之怒!”容与根本不听他说完,连日来被晏殊“管束”的憋闷,此刻找到了宣泄口,“你总是这样!为太子时如此,寡人即位后还是如此!

    事事都要按你的道理来,处处都要寡人隐忍、克制,寡人是越国的王,不是你的学生了!”

    最后一句,吼得声嘶力竭…

    晏殊怔住了,他看着眼前暴怒的少年,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大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不必再说了!”容与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烦,“你如此不体察寡人,不顺应寡人之志,又如何配做寡人之相,遑论统领百官,辅佐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即日起,革去晏殊代相之职,罢黜一切官职爵位!”

    容与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后那句话,然后,他侧过半边脸,刻意道:“老师,还是请您……还乡吧。”

    鹿鸣原上,风在这一刻,也止住了呜咽…

    众人都惊呆了,晏殊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革职…罢黜…还乡…

    晏殊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他一生宦海沉浮,将自己毕生所学赠予越国,从未想过,自己的终点,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还乡”。

    荒唐…可笑…可悲…

    “大王!不可啊!”一名老臣回过神来,急忙出列劝阻,“晏子乃是国之柱石,纵有言辞不当,亦是一片忠心为国啊!岂可因一时之气……”

    “柱石?”容与冷笑,“柱石便该是寡人之臂膀,而非掣肘!此事寡人意已决,休得多言!”

    另一名文臣急道:“那…那相位空悬,国事如何处置?大王三思啊!”

    容与目光一扫,落在身侧的苏武身上,毫不犹豫道:“相国之位,岂可久虚?苏武护驾有功,见识不凡,忠心可鉴,即日起,擢升为相,总领朝政!”

    “苏武?!”这下连一些中立派都惊呼出声。

    “大王!苏武乃一介武夫,虽通文墨,然秉性粗豪,骤登相位,恐难服众,亦难胜任啊!”有人直言谏阻。

    苏武脸色一黑,眼中闪过怒意,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武夫又如何?”容与正在气头上,最恨别人质疑他的决定,“寡人说他能胜任,他就能胜任!难道满朝文武,离了晏殊,就越国无人了不成?此事不必再议!”

    争吵声嘈杂地涌入晏殊耳中,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场闹剧,心,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他殚精竭虑维护的朝堂,他苦心教导的君王,他视为归宿的越国,不过如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在一片喧嚣中,晏殊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摸向相印,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曾经承载着他无数抱负与心血。

    他解下相印,双手托起,走到容与面前。

    容与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看着那方熟悉的印信,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又被强硬覆盖。

    晏殊没有看他,目光低垂,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臣,晏殊,交还相印,谢大王……准臣还乡。”

    弯腰,揖手,起身…

    礼毕,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停驻在远处的自家车驾走去,衣诀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萧索。

    无人敢拦,也无人再出声。

    整个鹿鸣原,只剩下无数道目光,默默注视着这位曾经风光霁月,如今黯然离场的麒麟才子,一步步走远…

    烛火如豆,映照着满室清冷。

    晏殊独自坐在案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这间待了无数个日夜的书房,这里,他曾与先王彻夜长谈,曾为宇文护分析局势,这里,承载了他半生的理想、心血与记忆。

    如今,都要舍弃了…

    “还乡……”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乡在何处?

    稷下学宫么?

    他晏殊,自弱冠出仕,便将这越国都城琅琊当作了故乡,将这越国的江山社稷当作了归宿。

    他把半生都奉献给了这里,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到头来,他晏殊,竟落得个被自己的学生驱逐出境的下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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