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里。

    麒麟八子,我赌我们无人善终…

    不知怎的, 这句话伴随着芈浔那时痛苦的呜咽在谢千弦脑海中疯狂回荡,此刻同样的无力感袭来,他强迫自己镇定:“瀛王当日欲赦免他,今日为了能赦免你,不惜改了瀛国新法。”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品出一丝荒谬的苦涩,以法之名,却行破法之实。

    “我记得,你也习法家,千弦…”明怀玉终于转过身,眼窝深陷如古井,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枯寂的死水,直直地钉在谢千弦脸上,问:“于你而言,当今瀛王,是个好的王吗?”

    不是…

    当今瀛王绝非一个好的王,成王者,欲得必有失,而萧寤生显然只愿得,不愿失,像这样的王,若是其自身才干能够满足的他的野心,那倒是无伤大雅,可萧寤生不是。

    一国之君率先质疑已经试行成功的新法,那这套变法,最终必然失败。

    “瀛王不是…”谢千弦斩钉截铁,迎着明怀玉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微光,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衰败身躯里残存的倔强,“瀛太子是!”

    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热,试图点燃眼前这团冰冷的灰烬,道:“你我要效忠的,是瀛国未来之君。”

    明怀玉背对着那缕微光,整个人沉在更深的阴影里,他垂下眼睑,嘴角牵起一丝极苦的笑意,仿佛咀嚼着世间最辛辣的讽刺。

    他平静又坚韧:“我不会效忠任何一个人。”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焦灼难耐,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逼近一步,“我送走了阿浔,你还要让我再亲手送走你吗?”

    “亲手”二字咬得极重,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带着崩溃的哀求:“瀛国新法,要将你处以极刑…车裂啊!”

    “明怀玉!车裂…古往今来,何等大奸大恶才配受此极刑?你真要…把自己一身清名,都变成史册里最不堪的笑柄吗?!”

    明怀玉却摇摇头,昔日越国陈兵费境伊始,他心中的道标便已铸成铁壁。

    数十年寒窗砥砺,胸中经纬,毕生所求的“道”,岂能在最后关头崩塌,反噬自身,成为抽在自己灵魂上最响亮、最耻辱的耳光?

    绝不能…

    可笑至亲之人的谋划才是断送自己生路的利刃,想到此处,他不禁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你我早已形同陌路,各为其主,又何必来惺惺作态?”

    这话深深刺激到了谢千弦,如同匕首狠狠扎进他心窝,他瞬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因对方如此轻易地否定过往与情谊而涌起滔天的失望,也怒其太过死守他的高义,将自己送上绝路…

    所有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却像是恳求:“明怀玉…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明怀玉同样被这声绝望的嘶吼点燃,猛地抬眼,通红的双眼里燃烧着被逼至绝境的火焰,狠狠瞪视回去,可如此怀疑的语气说出这三字时,两人都呆住了。

    谢千弦,怎么不可信呢?

    这是自己领回稷下学宫的师弟,是近十年同窗之谊的师弟,他看着他成长,他亦见证了自己此生中所有的幸福,曾几何时,此人已经变得不能再信任了?

    明怀玉深深叹了口气,在叹息中咽下了苦水,变的不是人,他还是当年那个明怀玉,眼前人也还是那个谢千弦,是这翻覆的乾坤,将他们这些局中人碾得身不由己,面目全非。

    “小七…”在沉重的叹息中,明怀玉的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挣扎,谢千弦听见那破碎的声音在说:“我不能啊…”

    合纵因他而起,晋、赵、费、杞和韩,皆是因他才参与合纵,这场仗输了,费国和韩国,亡国了…

    连芈浔也死了,这些因他才卷入这斗争的人,都死了,他们的亡魂夜夜在梦中徘徊,带着无声的质问,若自己此刻苟且偷生,摇身一变成了瀛国庙堂新贵,那自己该拿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些从黄泉之下伸出的冰冷的手?

    如何去承受史家刀笔刻下的“叛徒”和“首鼠两端”的万世骂名?

    那比车裂更痛楚的耳光,会生生将他的魂魄都扇得灰飞烟灭。

    昔者纵横之道,前贤亦有败绩,然其气节风骨,犹可光照汗青,他明怀玉,绝不做那史书上遗臭万年的笑柄!

    要让他亲手碾碎过往,他的热血…他的罪孽,任之消散在浩浩荡荡的洪流中,他做不到。

    魂化昆山玉,魄归重华庭,那便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宿。

    谢千弦懂了,没人劝得动他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明怀玉无法放弃他视为生命的坚持,正如自己,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失去至亲骨血的灭顶之痛。

    麒麟八子,无人善终…芈浔临终的泣血诅咒,难道真是一语成谶,无人能逃?

    “师兄…”他喊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像是怕会惊碎一场易醒的梦,劝他,求他:“你服个软吧。”

    明怀玉只觉心都搅做了一团,双眼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再也无力睁开去看那张同样写满痛苦的脸。

    “千弦…”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飘散在污浊的空气中,轻得像一声叹息的余烬,“走吧。”

    那两个字,是诀别,也是最后的慈悲…

    夜深霜露重,谢千弦心思沉,白日诏狱中明怀玉的身影反复烫印在他脑海中,夜晚与萧玄烨的厮磨与平日似乎不同,他拼了命得想将自己溺死在情潮里,房中深处中传来沉重的喘息,终于麻痹了知觉。

    情潮退去,谢千弦虚脱般靠在萧玄烨汗湿的胸膛上,平复着呼吸。

    抱着他的人似乎也感到他的心事,想到白日他从诏狱出来后脸色便不大好,现下温存方歇,萧玄烨低沉的声音贴着谢千弦汗湿的鬓角响起,带着试探的温柔:“明怀玉,不肯求和?”

    谢千弦没有回答,便是默认,那个决然的身影还在脑子回闪,自己是最后一个出学宫的,也因此目送了这些师兄弟出山时的背影,当明怀玉的意气风发,正与白日里那个疲惫却坚韧的身影残酷地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窒息。

    良久,一丝带着痛楚的喟叹从谢千弦喉间逸出:“看见他,总能想起我的亲人。”

    “和我说说。”萧玄烨凑过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你还从未说过你的过去。”

    谢千弦嘴角抽动,忽然忍不住想哭,他有所爱之人,旁人在自己的所爱面前,都能放肆倾诉,可他的爱,他的过往,都裹着重重伪装,他不能。

    纵然不能,可此时,他却由衷的希望,自己可以和这个男人说一说家常,说一说真话。

    最后,他只能旁敲侧击地触碰那尘封的角落:“其实我没有亲人,是被一位兄长捡回去的,兄长的先生最后收留了我,我才算能有一个容身之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荆棘丛中拔出,带着看不见的血痕,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勇气,才继续道:“可是七郎,先生严苛,留在学堂的各位师兄师弟,各个都身怀绝技,若是资质平庸之辈,便不配成为先生的弟子,那里不是家。”

    “那里不是家…”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寂寥,却又奇异地燃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可学堂里的众位师兄弟,彼此却如亲兄弟,大家都有自己的抱负,如今都天各一方,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们。”

    “今日见到明怀玉…”他忍不住哽咽,“他和我的一位师兄,好像…好像…”

    萧玄烨将他抱得更紧些,像是在黑暗中舔舐着彼此的伤口,两人靠的愈来愈紧,萧玄烨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沙哑:“我也有兄长,曾经我一直觉得,如今我成为太子,是因为他不在了。”

    每说一个字都冷静得近乎残忍,却又蕴含着巨大的悲恸:“他以稷为名,父王母后眼中,都只有他,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死去,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

    “父王每次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我,却不是在看我。”萧玄烨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谢千弦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他在找兄长,可我不是萧玄稷。”

    “我知道…”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着一种宿命般的苦涩,“若我不是嫡子,今日太子之位也未必轮得到我,可我偏偏就是。”

    “嫡子…”他喃喃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地暴露出软肋,“我知道,当年那场大火,并非意外,是人为,嫡系,是他们的绊脚石。”

    “可我活下来了。”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有我在一天,这块石头,他们搬不走。”

    谢千弦微微仰起头,萧玄烨从未亲口和自己说过这些,将鲜血淋漓的伤口撕裂了给自己看。

    “七郎…”他轻声唤着,声线中的温柔抚平了萧玄烨的伤口,眼底却闪烁着坚定:“就算你不是今日的瀛太子,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是吗?”萧玄烨眉头一挑,同他玩笑。

    谢千弦便垂下眸,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邀请,又似矜持,而后他抬起手,指节描绘着萧玄烨的轮廓,幽幽道:“因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萧玄烨依旧没有当真,将这当成是他同自己调情的手段,欺身将人压在身下。

    春宵苦短,折腾一宿,二人起得有些晚了,晨起更衣时,谢千弦依旧记着明怀玉的事,便道:“七郎,今日下朝后,我还想去见见明怀玉。”

    萧玄烨记着他说过明怀玉同他一位兄长很是相像,也不愿意再去猜疑他,只道:“我陪你。”

    “今日太傅要来,你怎么能不在?”

    萧玄烨于是思索着,叮嘱一句:“那让夜羽同你去,你一人,我不放心。”

    “好。”谢千弦笑着应他。

    今日的廷议,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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