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只唤他“寒之”,他心神恍惚地想,如今借着这张与萧玄烨极其相似的脸,听到他唤出“千弦”这个世人皆知的名讳,是否也算阴差阳错,全了自己心底那点从未宣之于口,想听萧玄烨唤一声“千弦”的微末念想?

    他神思游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逡巡,仿佛捕捉到了他片刻的失神,下一问便接踵而至,直白得近乎无礼:“千弦…好男风?”

    这话如冰针刺骨,猝然扎破谢千弦用以自护的混沌。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仍是点头,动作轻微,视线却更低垂了几分,几乎要埋入衣襟,分明是极力想避开萧厌之那过于锐利,也过于像“他”的目光。

    然而,预料中的诘难或是惊诧并未到来。回应他的,是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谢千弦下意识抬眼,竟见萧厌之朝着车窗方向略略挪开了几分,刻意地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动作的幅度虽然不大,然在此刻逼仄的车厢内,结合方才的对话,其意味不言自明,是避忌,是疏远。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攫住了谢千弦,可又无奈至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声音轻飘似羽,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寂然:“还请萧兄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虚浮地落在空处,似透过车壁望见了遥远不可及的往事,“谢某并非,谁都可以。”

    “平生所求,也不过唯他一人而已。”

    话音甫落,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楚子复带着一身外边微凉的尘土气息钻了进来,脸上犹带着笑意:“久等了吧?都已安排妥……”

    他话未说完,便敏锐察觉车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谢千弦偏头望着窗外,人还紧绷着,萧厌之倒是安然端坐,唇角边还噙着一丝意味难辨的浅笑。

    “你们这是……”楚子复疑惑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不待谢千弦作声,萧厌之已悠然开口,语调轻松,仿佛说着什么趣事,道:“无甚大事。”

    他望向楚子复,眼尾余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谢千弦骤然失色的面庞,“方才不过与千弦闲谈几句,听闻他苦苦寻觅的那位‘七郎’,原是位男子。

    这才知晓,原来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非但文采倾世,于情爱一途上,亦如此…不拘世俗,好男风。”

    “当真?”楚子复脸上笑意瞬间冻结,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无措。

    谢千弦只觉耳中嗡鸣,血气上涌又顷刻褪尽,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萧厌之,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像是拿捏了自己的软肋去告状…

    对方却已转开视线,一副云淡风轻,浑然不觉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稀松平常的事,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面对师兄震惊而探寻的目光,谢千弦心中涌起滔天的难堪与一丝被轻慢的刺痛,他无从辩驳,亦不愿辩驳。

    这与当日裴子尚问自己是否以色侍人不一样,裴子尚终究比自己小,二人关系小,与楚子复是不同的…

    他只得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塞,艰难启唇,声音干涩微哑:“师兄,我…”

    他欲解释,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亦不知为何要辩解,最终只是低声道:“……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让师兄见笑了。”

    楚子复面上的惊愕缓缓沉淀,看着师弟那双盛满痛楚却执拗如昔的眼眸,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抬手拍了拍谢千弦的肩:“无妨,你之心性,我岂不知?既是情之所钟,自己把握便是。”

    饶是如此,车厢内的气氛却再难回转,谢千弦默然垂眸,不再看任何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道与故人酷似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停驻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的审视,让他令坐立难安。

    而萧厌之,似乎兀自安然享受着这由他亲手搅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唇角那抹淡漠的弧度,似又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等不及要写某人掉马啦[坏笑][坏笑]以及因为开学啦,又要恢复隔日更了[爆哭][爆哭]

    第115章 有道难辨旧时言

    酒楼二层临街的雅间, 雕花木窗半敞,西境特有的苍茫暮色混着市井的喧嚣漫溢进来,与室内精致的布置格格不入。

    桌上已布好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温好的酒, 酒气袅袅, 却似乎难以驱散席间微妙的凝滞。

    楚子复只怕是因方才马车上一言, 有心活络气氛, 先是与萧厌之聊了些西境风物, 又见谢千弦反应平淡,便自然而然聊到了他们共同的根源——稷下学宫。

    “说起来,当年在学宫, 虽百家争鸣,麒麟才子各有千秋, 但能像千弦这般,纵横兵、法两家, 又皆深得精髓, 实在是凤毛麟角。”他语气真挚, 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怀念, “那般风采, 至今忆起, 仍觉惊艳,若非……”

    他顿了顿,将“若非后来骤生变故”之类的话语咽了回去, 只余一声轻叹。

    萧厌之执起酒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 似笑非笑。

    “萧兄,你可知,昔日我的老师安子, 是怎么夸我这位师弟的?”

    说这话的人在酒意的熏陶下似乎来了兴致,萧厌之闻言,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来,那眼神似在打量,又似衡量,带着勾子,最终定格在谢千弦略显无措的脸上,擦过那人紧绷的神经。

    “天下才一石…”萧厌之开口,声线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语调深处,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戏谑,仿佛在玩味着什么有趣的物事,“千弦,独占八斗。”

    千弦…

    这名字的主人似乎因为这两个字怔住了,萧厌之,他为何与萧玄烨长得这般相像,却又根本不是一人…

    不知楚子复有没有明白,可萧厌之说出这话时那丝隐匿的戏谑,谢千弦听懂了。

    “麒麟才子…”萧厌之顿了顿,似在品尝这四个字背后的深意,“谢兄之大才,天下谁人不知?列国君主都有所求,只是不知千弦心中,以为谁是明主?”

    他微微一顿,唇角弯起的弧度与萧玄烨沉思时一般无二,落在谢千弦眼中,刺目至极。

    “哐当”一声轻响…

    谢千弦手中的银箸不慎碰倒了面前的醋碟,深色的汁液险些溅上衣袍,他猛地回神,手忙乱地去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被窥破心事的窘迫红潮,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萧厌之的话,像是一把裹着绸布的钝刀,借着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孔,慢条斯理地戳刺着自己最隐秘的痛处…

    此人不是萧玄烨,却像是在用萧玄烨的那张脸质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楚子复闻言,也觉好奇,问:“萧兄倒是问得好,少时我下山,千弦仍在学宫,你说你在等你算好的天选之人,如今你下山,可是已找到他了?”

    谢千弦只觉得呼吸困难,萧厌之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可谢千弦看见了那平静无波之下暗含的讥诮。

    这个答案,不是说给楚子复听的,也不是说给萧厌之听的,是说给,萧玄烨…

    “没有…”他移开视线,落在毫无意义的位置,只希望赶紧结束这话题,便道:“只是学宫覆灭,我无容身之地,这才下山。”

    这便是楚子复未尽的“骤生变故”,他见状,连忙示意侍从上前收拾,一面打着圆场:“往事不可追,好在你我师兄弟二人,终有重逢之日。”

    谢千弦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方才因慌乱而微微沾湿的指尖,只觉得那点凉意直透心底。

    有些人,已经不会再重逢了…

    他再无暇去听楚子复后面又说了什么,也无力去分辨萧厌之那看似附和实则疏离的态度。

    每一次余光瞥见那张脸,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心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难堪和从未有过的自我厌弃。

    他仿佛被钉在这场为他而设的宴席上,面对着昔日荣光与当下窘境的残酷对照,而那个手握对照镜的人,偏偏顶着他最无法抗拒的容颜。

    萧厌之却好似浑然未觉自己言语间的机锋,反而举杯向谢千弦示意,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未减分毫:“是在下失言了,谢兄,莫要见怪。”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敬谢兄一杯,聊表歉意。”

    谢千弦指尖冰凉,勉强握住酒杯,杯中之酒微微晃动,映出他失落的倒影,他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烧灼至胃腹,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寒。

    他最终,没有这个勇气提起,那些不会再重逢的故人,都因自己而死…

    稷下学宫的师兄也好,萧玄烨也罢,自己皆是那个,执刃之人。

    酒过三巡,楼外灯火渐密,谢千弦却只觉得寒意彻骨。

    他放下再次变得沉重的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逃离那张不断提醒着自己失去与不堪的脸庞。

    可他知道,无论逃到哪里,有些东西,早已如影随形。

    楚子复真的醉了,醉得厉害,也许是方才提起学宫覆灭,引出了他陈年之伤,他像是借酒消愁,酒意上来,折磨着还未沉沦的人。

    “千弦,”他杵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谢千弦,带着惬意问:“昔日你同老师学过相术,又通天象,既算得出你那位天选之人,不如替师兄算算…”

    说着,他顶着沉重的脑袋摇了摇头,眩晕过后,又道:“墨家长老有意让我做巨子,接管神农山,你便算,我能不能做这个巨子。”

    此言一出,谢千弦方知,他是真的醉了,在清醒之时,楚子复绝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学宫修习数载,他习墨家之术,耗费许多心神,巨子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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