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墨家中人,无不向往,他今时拒绝,只因心中忌讳安澈之恩,不愿再拜他人,可谢千弦明白,他是向往这个位置的。

    不为权,只为那个位子带来的责任与认可。

    “师兄,会是的。”

    “哈哈…”楚子复掩面笑了,莫名染上一丝悲凉,良久,他忽然放下掩面的手,打趣道:“你算错了。”

    谢千弦只当他醉了,不欲辩解。

    楚子复目光借过谢千弦又绕到萧厌之身上,他醉眼朦胧,手指胡乱地指向萧厌之,话语因酒意而含混,却带着极高的兴致:“千弦,算算他…你给萧兄也算算,看看萧兄命数如何?可是大富大贵之相?”

    这突兀的要求像一根冰刺,猝然扎进谢千弦本就混乱的心绪,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厌之,那张脸在灯火下愈发清晰,每一处线条都与记忆深处的那个面容分毫无差,除了……

    左眼下那一点深浓的,仿佛凝固了无尽幽怨的泪痣。

    正是这颗泪痣,像是世间最残酷的证据,时刻提醒着谢千弦,此人并非萧玄烨。

    萧玄烨是潜龙在渊,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萧厌之的这颗泪痣,让这人瞧着总有一丝捉摸不定的冷寂,也正是凭此,他才一次次压下那荒谬的妄想。

    让他为这张脸看相,无异于是一种酷刑,他怎能堪破这张脸的命运?

    那后面藏着的,是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测算,不敢触碰的过往。

    谢千弦仓皇垂眸,指尖在袖中蜷缩,声音干涩低哑:“师兄说笑了,萧兄命格,非凡俗可言,赎千弦才疏学浅,实在…看不透。”

    他推拒着,心跳如擂鼓。

    楚子复听了,却是稀奇地“咦”了一声,仿佛意料之中,又觉得有趣,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凑近了些,带着浓重的酒气笑道:“看不透?是不是因为…萧兄眼下那一颗泪痣?”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千弦猛地抬头,呼吸骤然停滞,萧厌之摩挲着酒杯的指尖也是一顿,一直维持着的那疏离淡漠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他似乎想开口阻止。

    然而楚子复醉得厉害,全然未觉两人之间陡然绷紧的诡异气氛,下一句话已然脱口而出,带着酒后的随意:“这痣啊…是他自己觉得有趣,随手点着玩的,我早说在脸上点痣不好,他非说是什么…嗯…遮点什么东西…”

    自己…点着玩的?

    为了…遮点什么东西?

    轰然一声,谢千弦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楚子复后面又嘟囔了些什么“若是没有这颗痣,萧兄当是什么面相?”之类的话,他已完全听不清。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对面那张脸,端的是四目相对,却都失了言语。

    如果没有那颗痣,如果没有那颗人为点上的,用来遮掩什么的痣…

    那眼前这个人……

    剧烈的震颤从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着汹涌而上,冲得谢千弦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萧厌之,不,或许根本不是萧厌之,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每一处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巨大的希冀。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七郎……

    这两个字在他喉间疯狂滚动,带着血泪般的重量,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眼眶瞬间红透,水汽急剧弥漫,视线变得模糊不堪,可他仍倔强地睁大着眼,仿佛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失。

    就在那一声呼唤即将决堤而出的瞬间,萧厌之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地打断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时刻,也斩断了谢千弦即将失控的情绪。

    “楚兄。”他脸上方才那一丝裂痕已被迅速抹平,只剩下近乎冰封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暗流疯狂涌动,他盯着谢千弦,却对楚子复说:“你是真的醉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说完,竟不再看席间任何人,尤其避开了谢千弦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盈满破碎希望的眼眸,转身便大步朝着雅间外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那离去的身影决绝匆忙,甚至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谢千弦愣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怔怔地望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心脏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窒息的抽痛,是他! 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焚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等…等等!”谢千弦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却浑然不顾,踉跄着追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只留下醉意深重,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楚子复,徒劳地对着突然空荡下来的雅间,含糊地唤着:“诶?怎么…怎么都走了?”——

    作者有话说:哦莫,披上马甲才多久,就又掉了[爆哭][爆哭],你还爱他,所以你跑了!!

    第116章 饮鸠灼心谎亦真

    酒楼走廊上人声稍沸, 酒客与侍者穿梭往来,衬得那骤然僵立在廊中的身影格外孤寂。

    谢千弦追得急,呼吸尚未平复, 胸腔中心脏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着那终于因他的一声呼唤而停下的背影, 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只余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不敢置信,却又对那个背影渴望至极,一步步挪近, 想起在燃灯节上遇见这个人,在睁开眼时看见这张脸, 却被这张脸上那多出来的一颗泪痣拉回了现实,可如今却已经确定, 这个人, 就是他…

    谢千弦的呼吸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带着微渺的希冀, 轻声道:“…七郎?”

    那背影顿了顿, 并未立刻转身, 就在谢千弦几乎要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他听到一声刺骨的冷笑,萧厌之没有转身看他, 却问…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谢千弦如遭雷击, 所有的急切与狂喜都凝固在了脸上,他愣在原地,周遭的人流仿佛成了模糊的天地, 他忽然想起当初萧玄烨也问过这样的话,那时他问的是…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时的语气,是带着希冀,那般小心,生怕会失去自己,而今呢?

    从前情意已不再,徒留无名的痴怨…

    良久,谢千弦才像是用尽了的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干涩无比的声音:“…谢千弦。”

    千星孤阙,朱弦疏越,他给自己取名“千弦”,是谓卓然立于乾坤之意,这三个字,曾是稷下学宫最耀眼的徽章,是列国君主渴求的才名,此刻在眼前这人面前,却沉重得如同镣铐,更是难以出口的罪证。

    “谢千弦……”萧厌之缓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世间最讽刺的笑话,继而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寒冰,阴沉得可怕:“我认识的那个人,叫李寒之。”

    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谢千弦瞬间失血的脸:“李寒之死了,死在辕门前,他的七郎……”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色,随即被更深的恨意覆盖,“也死了。”

    末了,他冷冷地质问:“你,又是何人?”

    谢千弦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无法忍受他将那段过往全盘否定,急切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当初接近你,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名字,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是你!”萧厌之厉声抢断,每一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谢千弦的心口,“是你伪造了李建中的书信,是你害他赤九族,你还敢自称是他的庶子?”

    他冷笑,眼中是刻骨的鄙夷,“呵…麒麟才子,谢千弦,你的脸皮,当真厚得令人作呕。”

    “我没有办法…”谢千弦绝望地嘶声辩解,却喊不出太大的声音,他眼眶红得骇人,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个时候,学宫覆灭,我落入殷闻礼手里,我没有办法,若我早知你是…”

    “我是什么?”萧厌之逼问,谢千弦望向他,视线又被那颗泪痣吸引。

    谢千弦呼吸一窒,他知道,萧玄烨已经知道了答案…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靠近他,他知道了…

    “你是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你会没有办法?”萧厌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无尽的失望和嘲讽,可谢千弦却无法辩驳,事实被他戳穿了…

    若早一步知道萧玄烨是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当初那件事,他绝不会以李建中的死来收场…

    萧厌之看透了他,看透了他背后恶毒的算计,偏要一个一个字将真相揭开,再在他的心头滑过一刀又一刀,他说:“你不是没有办法,你只是顺水推舟…

    你本就恨瀛国覆灭稷下学宫,你要复仇,你要毁了瀛国,毁了我这个太子,为此,你甚至可以…爬上我的榻…”

    “谢千弦…”他深吸一口气,却惊觉原来自己也在心痛,他恨极了这份心痛,说出更严厉的判词:“你真恶心。”

    “!”谢千弦心如刀绞,那些字眼如同凌迟,他从未想过会从萧玄烨的嘴里说出来,一股寒颤打遍全身,他的指尖都在颤抖,他不敢相信,却仍在自取其辱,“你真的以为,从前一切,都是我在做戏吗?七郎…”

    谢千弦不知是什么字眼刺激到了他,却见萧厌之眼中燃着暴怒的火焰,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骨,“不要再叫我七郎!”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千弦耳边…

    思绪将他拽回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红绡帐暖,那人拥着他,气息灼热地烫在他的耳畔,声音低沉缱绻,带着无尽的怜爱…

    “唤我七郎…”

    那时的温柔蜜语,如今却成了触碰不得的禁忌,变成了他洗刷不掉的污点,成了他仇恨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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