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北胡使团离开了。www.nianlei.me一些北胡人留了下来, 但并不足以掀起任何水花。

    大盛京城仿佛一个巨大的,繁华的胃,每天、每月, 都在吞吐着许多新鲜的面孔和新奇的事, 消化着无数钱帛锦绣, 人命枯骨。

    春已暖, 花已开。

    街上的积雪都已融化, 藕香阁的姑娘们都换上薄裙衫,春闱就到了。

    绿芜亲自领着慈幼院的一伙孩子去给谈云送考,还专门给他准备了考篮, 里头放好了号顶号围, 都浆洗得干干净净, 还有油布做的卷袋、笔袋, 杯子茶碗, 铜锅小炉,蜡剪蜡签等物。最下头一层放着细布袋子, 里头装的是慈幼院孩子们给烤的棋子饼。

    虽说为了过检,这棋子饼上不能如往常一样烙上字,但孩子们眼里却齐刷刷地闪着光。

    谈云知道他们待他的心意。

    这一进号舍就是整整三天三宿,点灯熬油的, 考篮准备的是否细致妥当十分重要。

    谈云拎着考篮, 朝小杏他们用力挥了挥手。

    在小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之中,一股豪情自他胸中油然而生。

    毕生所学, 在此一举!

    ***

    “先生,先生,你考得怎么样?是不是题目都会做?!”

    散考已是三日后,慈幼院的孩子们在考场外等的脖子都长了。这几日他们卖棋子饼都卖得心不在焉, 满怀的心思全都飘到考场里头啦!

    小杏领着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手中都捧着一个小坛子。

    “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小娃娃们齐声说。

    脆嫩的声音叫许多人侧目看来。

    他们手中的坛子里装的是明台寺求来的香灰。

    将这些信众烧出来的香灰洒在地上,再由考生从香灰上迈过,寓意心想事成,所求如愿。

    只是明台寺是京中大寺,信众如云,想要求这些香灰是极不容易的。

    几个大点的孩子去山里头挖石菌,小的就拾干柴、扫积雪,兼对和尚们时时缠磨,这才终于讨来了香灰。

    就是那些大户人家花了钱的,也未必能凑出这一瓮来。

    一时间许多人瞧着谈云的眼神都多了艳羡之意。

    谈云神色有些浑噩,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小杏他们催促他跨香灰,他才反应过来。

    正欲迈步,他的肩膀就被后面超过的人重重一撞!

    谈云本就生得身量单薄,险些被撞得栽到一旁。再一转眼,便听小杏等几个孩子惊讶又恼怒地叫起来。

    身穿酱猪肝色绸衣的胖子硬生生从他身边挤过去,刚好迈过孩子们洒在地上的那片香灰。

    正是他那位同乡,赖昌。

    酱猪肝色的胖子转过脸来,“哈哈”一笑,得意尽显。

    “景闲老弟,这孩子们的心意怎能浪费?你如此谦虚,倒不如为兄替你领受了罢!”

    他转头对瞪着他的孩子们笑道:“你们先生包管什么都会!来来来,这是喜钱,你们几个娃娃也都来沾一沾喜气!”

    他一挥手,便有来接他的小厮跑上前来,从一只提篮中抓出一大把用红绳系着的铜钱串子。

    小杏他们都背着手不要,气得怒目圆睁的。

    谈云终于回过神来。

    他轻轻拍一拍小杏的肩头,道:“我们回去。”

    小杏仍然有些气愤,但看自家先生面色苍白,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还是将一腔愤懑咽了回去,与慈幼院的娃娃们跟在谈云身后离开,就和那拥簇在母鸡身边儿的一群小鸡娃似的。

    “先生,您怎么不高兴,是有什么意外不成……”

    回去的路上谈云始终不发一言,小杏到底也反应过来,忍不住悄声问道。

    谈云的手几乎是神经质地捻动了一下。

    他面上露出一丝苦笑,道:“只是会试结束,心中忐忑罢了。”

    这一丝笑着实苦涩。

    哪怕是快要冻饿而死穷途末路之际、哪怕是每日起早贪黑劈柴烙饼,在闹市之中高声叫卖的时候,这种带着茫然不知所终的苦涩也从未出现在谈云的脸上过。

    在试卷的策论一问上看到“浮费弥广”四个字的时候——

    他如何能不茫然?如何能不忐忑?!

    小杏不知道谈云的胸中此时滚过多少复杂的情绪,她只知道他们的先生起五更爬半夜,每日点灯熬油地温书,没钱买墨买好笔,就用炭块在木头板子上写字,手指上茧子磨上的黑色洗都洗不掉!

    如果苍天有眼,怎会让先生的努力白费?

    “先生日日苦读,如今怎么心里没底起来了?”小杏坚定道:“这京城中的大官儿和富人都只知道吸老百姓的血,只有先生这样的读书人来做官,才能叫我们过好日子。”

    小姑娘的眼睛亮铮铮的,对于自己相信的道理,不做丝毫怀疑。

    她的话并不能宽慰谈云,但坚定了他心中的一个念头。

    他用力捻了捻手指,终于对小杏露出一丝笑来。

    “就算不做官,先生也一定叫你们过好日子。”

    第二日。

    谈云起个大早,劈了柴,打了水,又新烤了一炉棋子饼,在里头夹了肉馅。

    慈幼院的孩子们个个拿眼睛偷偷觑他,却发觉他们先生一夜之间竟如同没事人一样,干活干得起劲极了。

    就连绿芜也不由得暗暗吃惊。

    凡参加会试的举子,不知有多少人夜不能寐,直到放榜之前都难以聚集精神。

    这谈云也是寒窗苦读,毕生汗水和前途都寄于此,竟然还能安下心来烙烧饼。

    她正做思量,便听窗棂处轻轻一响,似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

    窗外人似乎在踌躇。隔着窗子的绿芜都听见了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但最后他也没有开口。

    脚步声走远了,绿芜打开窗子,便见窗下是一包新烤的棋子饼。

    ***

    长公主府后巷。

    “喂,喂,那个谈……谈什么!”

    身着青布长衫的书生在巷中茫然四顾,找寻着声音的源头。

    “上面,看上面!诶呀笨死了!”

    谈云抬起头,这才看见骑在墙头上的齐瑞。

    或者,应该称他为五皇子殿下才对。

    打从上一回得知了赵二的真实身份,谈云便再没有来过长公主府,也不曾见过这位身份高贵的小殿下。

    看起来这段时间五殿下长高了许多。

    齐瑞叫道:“你今天是来卖饼的吗?你家那些个桃子杏子怎么最近不来了?”

    谈云道:“殿下可是说小桃和小杏?前些日子他们在明台寺。他们明日便出来摆摊子了。”

    齐瑞哼哼唧唧的:“摆摊子也不来这里摆。”

    谈云一怔,“殿下若想吃这棋子饼,也可叫人到醉仙楼门前去买。”

    小杏同他说这后巷人少,生意不大好,所以将干脆将摊子依旧摆到醉仙楼去了。

    齐瑞“呸”道:“谁想吃你这破饼,你个读书人,怎么和掉到钱眼里一样?!”

    迎着谈云略带疑问的目光,他终于扭捏道:“不过是我前段时间说了得罪人的话!”

    “但是她也太小心眼子了,竟然不来了,我难道就不生气吗?!”

    堂堂大盛的五皇子,如何受得这样的委屈?!

    谈云恍然大悟,“殿下若想吃烧饼,我是有办法的。可是想交朋友,我却帮不上忙。”

    墙头上“砰”地一声扔下一条帕子来,谈云上前拾起——

    这上好的湖丝手绢里包着一块半个手掌那么大的金猪牌。

    “我买你们一个月的饼还不行吗?!”

    谈云觉得有些头痛,他对齐瑞道:“殿下……”

    话未说完,墙内骤然传来一阵洪亮的犬吠声,谈云吓得向后一跳,再抬头去看,五皇子殿下已经从墙头上摔了下去,正在墙内“诶唷诶唷”地叫唤。

    谈云被这样一打岔,一直沉甸甸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一些。

    他喊道:“殿下,你没事吧?”

    五殿下在墙内咒骂。

    谈云压住笑意,又喊道:“交朋友要心诚,殿下,如果你觉得得罪了小杏,为什么不找她把话说明白呢。”

    他说罢,自己也下定了决心。

    他叩响了长公主府的院门。

    “学生谈云,求见赵将军。”

    ***

    谈云进来的时候,赵疆破天荒地没在玩儿子。

    青衫书生坐在这位威震北境的将军的书房里,目光忍不住落在赵疆的书案上。

    他在读《盐铁论》,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有许多注写。

    谈云道:“赵将军写一笔好字。”

    他从不说假话,因而觉得这并不是一句奉承。

    赵疆的字算不上师从名家,但习武之人腕力可悬砖不颤,执笔自然铁画银钩。

    赵疆笑了笑,将书合上了。

    “谈先生今日怎么来了?”

    上一回见面可称是不欢而散,如今这“气节不可移”的死心眼子怎么突然上了他这“权贵”的门?

    只听老于说这位谈先生口称“赵将军”,显然是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

    谈云有些赧颜,但仍开口道:“我想求赵将军一件事。”

    赵疆倒没想到他能将姿态放得这么低,也来了兴致,问道:“何事?”

    谈云将手中提着的包裹双手捧到了赵疆面前。

    布包里头又是一层油纸包裹,赵疆打开一瞧,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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