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愈燃愈烈。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声音,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重复着对韩遂的杀意。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马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沉重的甲胄,但卸去了头盔,花白的鬓发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神复杂地看向榻上儿子的背影。他反手轻轻掩上门,将亲兵隔绝在外,沉重的木门闭合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马超听到动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抗拒的姿态。

    马腾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走到桌边,将那盏油灯的灯芯稍稍挑亮了一些,让光明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马超半边紧绷的侧脸。然后,他拉过那张唯一的椅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声叹息充满了父亲的无奈和统帅的沉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孟起。”马腾开口,声音不像方才在韩遂府中那般雷霆震怒,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你……还在怨为父吗?”

    马超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直视马腾,里面充满了委屈、愤怒和不理解:“父亲!孩儿不明白!那韩遂老贼通敌叛变,证据确凿!为何不让我杀了他,为民除害,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您为何要阻拦我,还要向那老贼低声下气地道歉!这口气,孩儿咽不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

    马腾没有因儿子的顶撞而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超,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儿子的心里去。等马超发泄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孟起,你今年二十了吧?已非稚龄孩童。为父问你,为将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匹夫之勇,一人敌万人?还是运筹帷幄,掌控全局,保全部属,克敌制胜?”

    马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父亲那深邃而疲惫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倔强地扭过头,闷声道:“自然是后者……但韩遂此獠不除,我等皆危矣!”

    “危从何来?”马腾紧跟着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你只看到韩遂该杀,你可曾想过,杀了他之后,我等当如何自处?”

    他不再等马超回答,便开始一条条、抽丝剥茧般地剖析,语气沉重而现实:

    “第一,韩遂一死,他麾下那些残部,尤其是阎行,会如何?他们会乖乖放下武器,听我号令吗?不会!他们必会誓死报仇!届时,这郿县城内,立刻就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内讧!我马家儿郎,刚刚经历渭水惨败,还要再和自己人拼个你死我活吗?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马超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马腾继续道,声音压低,却字字敲在马超心上:“第二,就算我们侥幸,压下了阎行等人的反抗。那之后呢?西凉联军残部立刻分崩离析!韩遂的旧部,或四散逃亡,或……他们会怎么做?他们很可能就会直接打开城门,投降简宇!用我马腾和你的头颅,去换取他们的荣华富贵!孟起,到那时,你我父子,还有你妹妹云禄,以及所有忠心追随我们的将士,该当如何?是战是降?还有路可走吗?”

    听到“云禄”和“忠心将士”,马超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

    马腾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语气放缓,但更加语重心长:“第三,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平息了内乱,整合了部队。可经过这番内耗,我们还剩下多少力量?还能挡得住简宇大军的下一次进攻吗?孟起,杀一个韩遂,容易!你一枪便可做到。但杀了他之后,我们所面临的,可能就是全军覆没、家破人亡的绝境!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岂是智者所为?”

    马腾站起身,走到马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孟起,你以为为父不想杀韩遂吗?他今日看为父的眼神,充满了猜忌和怨毒,为父岂能不知?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杀人,是最简单、也是最愚蠢的办法!”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坐着的马超平视,这是一种平等的姿态,充满了父亲的信任和托付。他压低了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

    “为父已有全盘计划。我们要做的,不是痛快地一杀了之,而是要不动声色地,一步步剪除他的羽翼,瓦解他的部众,将他的力量化为己用。等到他众叛亲离,变成一个无兵无权的光杆司令时,是杀是留,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那样,我们既能除去这个隐患,又能最大程度地保存实力,应对简宇这个大敌!这才是真正的取胜之道,是保全我马家基业、为死难将士复仇的长远之策!”

    马腾紧紧盯着马超的眼睛:“孟起,你勇冠三军,是为父的骄傲,是我西凉军的尖刀。但这把尖刀,要用在关键时刻,用在真正的敌人身上,而不是在自己家里胡砍乱劈,自毁长城!你的勇武,要配上谋略,方能成就大事!你,明白为父的苦心吗?”

    马腾这一番长篇大论,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绵绵细雨,一点点浇灭了马超心头的躁动之火。他脸上的不忿和倔强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思,一种恍然。

    他回想起自己冲动杀去时的情景,只想着快意恩仇,却从未想过杀了韩遂之后那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局面。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可能将父亲、妹妹和所有追随他们的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脸,那脸上的皱纹、疲惫的眼神、花白的鬓角,无一不在诉说着巨大的压力和深沉的思虑。父亲不是懦弱,不是偏袒,而是在为整个家族和军队的命运苦苦支撑。

    一股混合着愧疚、醒悟和责任感的情绪涌上马超心头。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赤红和暴戾已然褪去,虽然依旧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毅。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不再充满戾气:

    “父亲……孩儿……孩儿知错了!是孩儿鲁莽,险些酿成大祸!只顾一时痛快,未曾深思远虑……父亲一番教诲,如雷贯耳!孩儿……明白了!”

    他站起身,对着马腾,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昂首道:“父亲深谋远虑,孩儿不及万一!从今日起,孩儿一切听从父亲安排!绝不再冲动行事!这把刀,父亲指向何处,孩儿便杀向何处!”

    看着儿子终于理解了局势,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马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伸手将马超扶起,用力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

    “好!好!这才是我马寿成的好儿子!起来吧!接下来,你我父子,需同心协力,共度此难关!”

    房间内,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终于被一种更为深沉、坚定的默契所取代。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屋内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明亮、稳定了许多。

    与马腾处那孤灯清冷相比,韩遂府邸(经过简单清理但依旧狼藉)的正厅内,气氛更加凝重和压抑。破碎的大门已被用木板勉强钉死,阻挡了外面的寒风,但也将一种囚笼般的感觉锁在了厅内。

    几盏牛油灯在墙壁上摇曳,光线昏黄,将三人晃动不安的影子投在满是战斗痕迹的墙壁和地面上,如同鬼魅。

    韩遂已换下染血的袍服,肩头的伤口由医官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不是仅因失血,更是因为心力交瘁。

    他裹着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氅,蜷缩在唯一完好的胡椅上,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暖意,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冰寒。他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精明,而是充满了惊魂未定后的余悸、被背叛的怨毒以及深深的忧虑。

    阎行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韩遂椅侧,他身上的轻伤已简单处理,古铜色的脸庞因愤怒而显得更加黝黑,一双虎目圆睁,里面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怒火,紧握的铁矛似乎随时准备再次饮血。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护主凶兽,焦躁而充满攻击性。

    成公英则坐在下首一张勉强扶正的凳子上,这位清瘦的谋士眉头紧锁,原本总是半开半阖、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凝重和深深的忧虑。他双手插在袖中,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不堪重负。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尘土味和灯油的焦糊味,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韩遂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最信任的两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心灰意冷的悲凉:“今日……若非彦明及时赶到,我韩文约……怕是已经成了那马超小儿的枪下亡魂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厚厚的绷带,伤口处传来的刺痛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充满了后怕和猜疑:“马超……他怎敢?他凭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直接闯我府邸,欲取我性命?若没有马寿成的默许,甚至是指使,他马孟起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行事!”

    韩遂越说越激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马腾……他定然已对我起了杀心!否则断不会如此!今日是马超,明日呢?后日呢?他今日可以假借儿子之手行凶,明日就可以用任何莫须有的罪名,一步步蚕食我的部众,削弱我的力量,直到我变成一个手无寸铁、任他宰割的孤家寡人!到时候,他再随便找个借口,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把我除掉!呵呵……呵呵呵……”

    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懑。

    他猛地停下笑声,目光灼灼地看向成公英和阎行,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挣扎:“彦明,军师……事已至此,你们说……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主公!何须惧他马腾!” 阎行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踏前一步,声音如同闷雷,震得灯火都晃了晃,“他马家父子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点齐兵马,趁其不备,杀将过去!拼个你死我活!末将愿为前锋,定取那马腾父子首级,献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玄幻魔法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