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最深处,仿佛是与阳光隔绝的另一个世界。空气粘稠而冰冷,混杂着经年累月的血腥气、伤口腐烂的恶臭、便溺的骚味以及潮湿石墙上蔓延的青苔所散发出的土腥味。这种混合的气味足以让任何初来者胃里翻江倒海。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将人影扭曲拉长,投射在布满污渍和水痕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偶尔从更深处传来的、不知是何人发出的痛苦呻吟或呓语,更给这地方平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王子服、种辑、吴子兰、吴硕四人被分别关在相邻的、用粗大铁栅栏隔开的单间里。他们早已不复昔日朝廷命官的威仪。官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污渍,勉强蔽体。每个人的身上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鞭痕、烙铁印、棍棒击打的青紫淤伤,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异味。
他们的头发蓬乱如草,脸上胡子拉碴,面色是长期不见天日的惨白,夹杂着受刑后的青紫和浮肿。沉重的铁链不仅锁住了他们的手脚,甚至有的还穿了他们的琵琶骨,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彻底废掉了他们任何反抗或自尽的可能。
王子服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绝望和肉体痛苦磨灭。种辑则不停地低声咒骂着,对象从简宇到董承,再到这该死的命运,但声音越来越微弱,只剩下无意义的嘟囔。吴子兰蜷缩在角落,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吴硕则试图保持一点体面,将破烂的衣襟拉紧,但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崩溃。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拉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如同惊雷。脚步声响起,不是狱卒那种杂乱或沉重的步伐,而是沉稳、均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一步步由远及近。
四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牢门外的通道。火把的光影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来人并未穿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狐皮大氅,领口簇拥着他冷峻的面容。
他身姿挺拔,步伐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而非这污秽的死牢。正是丞相简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胜利者的得意,也无刽子手的残忍,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廷尉满宠,这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酷吏”,此刻却如同影子般恭敬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眼。再后面,是几名按刀而立的甲士,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看到简宇,王子服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恨意,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琵琶骨上的铁链,顿时疼得冷汗直流,但他仍强忍着,用尽力气嘶吼道:“简宇!奸贼!你来了!是来看我等笑话吗?给个痛快!要杀就杀!” 他的声音因为受伤和激动而异常沙哑难听。
种辑也红着眼睛骂道:“狗贼!你不得好死!天下人不会放过你的!”
吴子兰和吴硕也跟着叫骂起来,但他们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充满了恐惧。
简宇在牢门外约一丈远处停下脚步,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对方,又保持了安全与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如同在看几只掉入陷阱、在做最后挣扎的野兽。他并没有因他们的叫骂而动怒,反而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嘲弄。
“折辱?”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四人的叫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本相日理万机,还没闲到要来这污秽之地,寻几只将死之狗的开心。”
他的话刻薄而冰冷,让王子服等人的叫骂声为之一滞。
简宇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今日来,是让你们死得明白些,知道自己是为何人、为何事,枉送了性命,到了阎王殿前,也好报上名号。”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四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尔等自诩汉室忠臣,欲行伊尹、霍光之事,铲除我这个‘权奸’?可惜,眼光差了些,真是所托非人啊。”
王子服闻言,强忍剧痛,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肮脏的地面上:“呸!奸贼!休要挑拨离间!董国舅忠肝义胆,岂是你这篡国逆贼可以污蔑的!”
“忠肝义胆?” 简宇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发出几声低沉的冷笑,笑声在牢狱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好,本相就让你们听听,你们那位‘忠肝义胆’的董国舅,最后是如何‘忠义’的。”
他侧过头,对满宠递去一个眼神。满宠立刻上前一步,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从怀中取出一卷保存完好的白色帛书。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火把的光,用他那特有的、平板无波、仿佛念诵公文一样的声调,清晰地开始念诵:
“罪臣董承,泣血顿首百拜陛下:臣本愚钝,受国厚恩,本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然臣一时糊涂,误信奸人王子服、种辑、吴子兰、吴硕等蛊惑之言……彼等狼子野心,日夜在臣耳边构陷丞相,言丞相有不臣之心,逼迫臣与其同谋……臣胆小怯懦,受其胁迫,一时昏聩,铸下大错……然臣深知陛下仁德,丞相宽宏,故冒死上陈,将王子服等逆贼之阴谋和盘托出……彼等方是主谋,臣实属被逼无奈,乞求陛下、丞相明察,饶臣一命,臣愿戴罪立功……”
满宠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王子服四人的心脏!奏疏中,董承不仅将所有的罪责,包括策划、联络、甚至一些他们四人根本不知道的细节,全都推到了他们头上,还极力描绘自己是多么无辜、多么被迫,甚至暗示自己是被四人用家人性命威胁!
“放屁!纯属放屁!” 种辑第一个崩溃,他发疯似的用头撞击着铁栅栏,发出咚咚的闷响,额角瞬间见血,“董承老狗!你血口喷人!当初是你找上我们!是你说的清君侧!是你许下的荣华富贵!你怎么敢!怎么敢如此!”
吴子兰也状若疯魔,嘶吼道:“狗贼!我等视你为主,为你鞍前马后,你竟将我等卖得干干净净!你不得好死啊!”
王子服没有叫骂,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坐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被董承的“大义”感动,如何将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押了上去,却换来如此赤裸裸、如此卑劣的背叛!
这种被最信任的盟友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比简宇施加给他的酷刑更让他痛苦百倍!吴硕则是瘫软在地,失禁的恶臭传来,他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们都被他骗了……”
“看来,诸位是认得出这笔迹,也听得懂这内容了。”简宇冷漠地看着他们从愤怒到崩溃的全过程,仿佛在欣赏一场排演好的戏剧。他示意狱卒将那份帛书拿到牢房栅栏前,展开,让四人能近距离看到那熟悉的董承笔迹和那鲜红的私人印信。
白纸黑字,印信鲜明!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四人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咆哮和咒骂,全部指向了他们曾经誓死效忠的“董国舅”。
等到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低声的呜咽时,简宇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现在,诸位可还有何想法?还想做那为‘忠义’献身的壮士吗?”
王子服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混合着血污和污泥,显得无比凄惨。他看着简宇,眼中已没有了恨意,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他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布摩擦:“呵呵……呵呵……成王败寇,夫复何言?只恨……只恨我王子服有眼无珠,错信了豺狼,害人害己……丞相,事已至此,我等无话可说……但求一死!只求……只求丞相看在往日同朝为官的情分上,饶过我等的家小……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他说完,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被铁链锁住,只能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种辑、吴子兰、吴硕也纷纷哀求,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简宇的“仁慈”上。
牢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四人粗重绝望的喘息。简宇沉默地看着他们,目光深邃,无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片刻后,他缓缓道:“本相并非嗜杀之辈。董承家眷,已流放凉州。尔等家小,亦可同例。这是本相的底线。”
流放凉州,九死一生。但比起满门抄斩,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四人闻言,知道这已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后条件。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死志和一丝彻底的解脱。
王子服代表四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道:“谢……丞相恩典!我等……愿伏法!只求速死!”
简宇微微颔首,对满宠示意。满宠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一名狱吏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上前,托盘上放着四只粗糙的陶碗,碗中盛着清澈的液体,在火把下微微晃动。
“此乃鸩酒,入口片刻即生效,无甚痛苦。”简宇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饮下它,尔等之罪,便到此为止。尔等家小,可活。”
王子服、种辑、吴子兰、吴硕死死盯着那四碗毒酒,脸上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从背叛和绝望中解脱的渴望。在狱卒的“帮助”下,他们艰难地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陶碗。
王子服仰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牢房顶棚,仿佛想穿透这石壁,最后看一眼外面的天空,他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想我王子服一生……竟落得如此下场……恨啊!恨不听人言,误信奸佞,悔之晚矣!” 说罢,他闭上眼,将碗中毒酒一饮而尽。
种辑、吴子兰、吴硕也纷纷效仿,带着对董承的刻骨诅咒和对人世的最后一丝留恋,喝下了鸩酒。
毒酒入喉,不过片刻功夫,药力猛烈发作。四人的面色迅速变得青紫,眼球突出,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口中溢出白沫,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很快,抽搐停止,四人先后瘫倒在地,气绝身亡,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