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的油脂,烛火因灯油将尽而略显摇曳,在陈宫和史阿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先前关于张邈重要性及说服策略的宏观分析已然落定,现在,必须将计划细化到可执行的每一步,如同在刀尖上编织罗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陈宫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想去端案几上的水杯,却发现杯中之水早已冰凉,且在自己先前巨大的情绪波动下被碰洒了些许,在案面上留下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他收回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既是整理思绪,也是将史阿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

    “史将军,”陈宫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低语和紧张而略显沙哑,“张孟卓处,确为关键,然其身份特殊,性情刚烈且多疑,若贸然直陈,即便有利害分析,也恐其一时难以决断,或恐其因谨慎而拒绝,届时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眉头紧锁,显示出内心的慎重。

    史阿依旧保持着那副懒洋洋倚靠在一旁书架上的姿态,闻言只是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他那双在阴影中泛着微光的眼睛,仿佛能看穿陈宫所有的顾虑。

    陈宫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方案:“依宫之见,此事……宜用‘迂回渐进,层层加码’之策。不宜由宫,更不宜由将军您,直接去叩张孟卓的门。”

    他走到案前,用手指蘸着那点未干的冷水,在光滑的漆木案面上画了几个无形的圈,低声道:“张孟卓之弟张超,现今亦在陈留,对其兄影响甚巨。且张超对曹操之不满,恐更在其兄之上。此外,陈留从事中郎许汜、王楷二人,皆是兖州名士,与宫私交不错,且对曹操苛政、尤其是边让之死,心怀愤懑,常于私下聚会时,有怨言流出。”

    他的手指在几个“水圈”间移动,仿佛在排兵布阵:“第一步,当由宫先出面,以访友论事为名,秘密邀约张超、许汜、王楷三人。此三人,或为张邈至亲,或为其倚重之幕僚,且皆对曹操心存芥蒂,乃是最好的突破口。宫可先试探其口风,陈说曹操暴虐、朝廷将兴义师之大势,以及……以及曹操与袁绍之潜在勾结可能对其兄张孟卓构成的威胁。”

    他抬头看了史阿一眼,眼神闪烁着谋士的精明:“只要能将这三人说动,使其与我等同仇敌忾,那么,他们便会成为说服张孟卓最有力的‘内应’。由他们从旁进言,其效果,远胜于我等外人直接游说。此乃‘先清侧翼,再攻主垒’之法。”

    史阿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刀鞘。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陈先生此计稳妥。不过,仅凭先生口说,即便加上张超等人,分量或许仍显不足。张邈等人久经世故,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无确凿之凭据,证明长安的决心与实力,他们未必敢将身家性命押上。”

    陈宫心中一动,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史将军所言极是!故而,宫计划,在与张超、许汜、王楷密会,初步说动他们之后,在他们将信将疑、或已心动但仍顾虑重重之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史阿那身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夜行衣,“……便需要史将军您,‘适时’地现身了。-精_武′小/说+网! _最′新-章~节.更,新·快*”

    “哦?”史阿似乎来了兴趣,嘴角那抹惯有的、令人不安的弧度再次浮现,“如何个‘适时’法?陈先生且细说。”

    陈宫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脑海中预演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届时,宫会选择一个绝对安全的隐秘地点。待宫与三人阐明利害,引动其忧惧与愤慨之后,宫便会告知他们,长安简丞相,为表诚意,亦为坚定诸位信心,已派来一位全权特使,携有丞相密令,可当面陈说朝廷方略,并解答诸位疑虑。”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史阿的反应:“而后,便请史先生您,如同……如同今夜在此处现身一般,展示非凡手段,出现在密室之中。先生您不必多言,只需亮明代表丞相的身份信物,甚至……甚至可以适当展示一二非凡身手,以震慑在场之人,让他们明白,长安对此事志在必得,且拥有他们无法想象的资源和能力。”

    陈宫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策划阴谋的兴奋与紧张:“将军现身,便代表了长安朝廷的意志,是打破他们最后犹豫的‘铁证’。届时,将军可明确告知他们,丞相大军已在筹备,只待兖州内应一起,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成功。并对他们承诺,事成之后,诸位皆是朝廷功臣,必有重赏!如此恩威并施,加之先前宫与张超等人铺垫的利害分析,由不得他们不心动!”

    他最后总结道:“待彻底说服张超、许汜、王楷三人后,再由他们陪同,或由他们先去铺垫,宫再与先生一同,正式与张孟卓会面。届时,内有其弟与心腹劝说,外有朝廷特使与宫的游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慑之以威,四管齐下,张孟卓即便再有疑虑,在此大势之下,也唯有顺势而为这一条路可走!”

    陈宫说完,微微喘息着,看向史阿。这个计划可谓层层递进,充分利用了张邈集团内部的人事关系和心理弱点,最终图穷匕见,由史阿代表的长安意志来完成最后一击。

    史阿沉默了片刻,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陈宫脸上停留了数秒,仿佛在评估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以及陈宫在此计划中扮演的角色。终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先诱以利害,再示以实力,最终逼其就范……陈先生,此计甚妙,可谓将人心算到了极致。”史阿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站直了身体,慵懒之态稍减,“便依先生之策。先生负责联络张超等人,先行试探与铺垫。地点、时间,由先生确定,务求万无一失。届时,只需告知史某何时何地,‘适时’现身即可。”

    他向前走了一步,几乎与陈宫面对面,虽然身高不及陈宫,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让陈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史阿盯着陈宫的眼睛,缓缓道:“不过,陈先生,此事关乎丞相大计,亦关乎先生的身家前程。其中分寸,先生当自行把握。若在第一步……便出了什么纰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冰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已足以让陈宫明白未尽之语——如果连张超等人都说服不了,或者走漏了风声,那么他陈宫,也就失去了所有的价值,后果不堪设想。

    陈宫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道:“史将军放心!宫深知此事轻重,必当竭尽全力,周密安排,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切,皆为了丞相大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彻底踏上了长安这条船,再无回头路可走。

    窗纸外,天色已经透出明显的灰白色,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鸡鸣。长夜将尽,而一场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密谋,就在这间烛火渐熄的书房里,悄然成型。史阿的身影,再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之中,留下陈宫一人,对着即将到来的黎明,心潮澎湃,又忐忑不安。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月黑风高,浓云彻底吞没了星月之光,陈留城内万籁俱寂,唯有打更人悠长而带着睡意的梆子声,偶尔划破沉重的夜幕。

    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宅邸,看似是某个富商闲置的别院,后门却在此刻被悄然推开一道缝隙,几个披着深色斗篷、将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在陈宫心腹老仆陈安的低语引导下,鱼贯而入,迅速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宅邸深处,一间地下密室悄然启用。这里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密谋之所,四壁皆是厚重的石墙,仅有一道隐蔽的暗门出入,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硬木方桌和几把胡凳,桌上一盏粗陶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围坐几人的身影放大、扭曲,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宫早已在此等候,他脱去了白日里的官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深褐色麻布直裰,但眉宇间的凝重和眼底深处难以完全掩饰的一丝焦虑,却比官服更能彰显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他不断摩挲着手指上一枚普通的铁戒指,耳廓微动,仔细倾听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暗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三个同样穿着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为首一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与张邈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显急躁年轻些的面容,正是张邈之弟张超。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密室,最终落在陈宫脸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紧随张超之后,是从事中郎许汜和王楷。

    许汜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此等隐秘场合,也保持着士人的矜持姿态,只是眼神中闪烁不定,透露出内心的权衡。

    王楷则显得粗豪一些,身材魁梧,脸色黝黑,进门后便大大咧咧地扯下风帽,露出一张带着些风霜之色的脸,眉头紧锁,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公台,何事如此紧急?非要在这等时辰,在此等地方相商?” 张超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质问。他与陈宫私交不错,但今夜这阵仗,显然非同寻常。

    陈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示意最后进来的陈安从外面将暗门仔细关好,并守在外面。直到确认密室完全封闭,他才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语气沉痛而严肃:“孟高(张超),文休(许汜),文方(王楷),深夜相扰,实非得已。然,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更关乎兖州乃至天下大势,不得不慎之又慎!”

    他开场便点明事情的严重性,成功将三人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王楷性子较急,忍不住道:“公台,究竟何事?莫非与曹……与那位有关?” 他虽未直言曹操之名,但手指下意识地向上指了指,意思不言而喻。

    陈宫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悲愤与后怕交织的神情:“正是!曹孟德倒行逆施,屠戮徐州,泗水为之不流,天地同悲!此等暴行,人神共愤!其视百姓如草芥,视王法如无物,与昔日董卓何异?”

    他先以曹操在徐州的暴行为引子,立刻引起了三人的共鸣。许汜捋着胡须,叹道:“此事我等亦有耳闻,确实……太过酷烈。边文礼前车之鉴不远,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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