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定了定神,向身后冷声道:“出来!”

    夜风中飘摇的竹影似乎静默了片刻。片刻后,仍旧是一身玄色劲装的谢聿抱剑越过了庙墙,坦然停在谢迟竹几步开外,垂首道:“师尊。”

    谢迟竹瞧他这副乖觉的模样,险些冷笑出声:“你何时跟来的?”

    面对他话中讥讽,谢聿的目光一错也不错,只答道:“从您离开客栈起。”

    果然。谢迟竹心头猜测应证,口中仍然呵斥道:“……放肆。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听闻此言,谢聿姿态愈发恭顺,说出的话也是愈发大逆不道:“弟子不过是忧心师尊,才在暗中随行。望您今日忧愁,才敢斗胆窥探师尊心中所愿,只盼能排忧解难一二,绝不扰您清静。”

    不扰他清静,那方才突然说话的是何物,鬼魂吗?

    谢迟竹一哂:“你倒是会说话,差点叫我忘了这张人皮下面是个什么玩意儿。谢聿,我有一件事问你。”

    他盯着这副俊逸非常的皮囊,目光一寸一寸扫去,心头倏然升起惊人的空洞。

    几个小世界归来,那双窄长的眼如鬼影随行,更证实了谢迟竹一直以来的某个猜测。

    谢迟竹听见自己说:“当年在清云境,根本就不是我救了你,对不对?谢聿,不要撒谎。”

    此言一出,他丹田又传来隐痛,原本雨霁的天边倏然滚起几声雷鸣。

    谢迟竹心头不妙,用神识瞥去,果然深墨色云团已在转眼间翻涌凝结,更隐隐有铺陈之势!

    此情此景,谢迟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触怒天道之后所成的劫云!

    这无疑是一个警告。所谓“天道”,并不希望谢迟竹过多追问此事,而谢迟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不是说,他眼前这个徒弟便是天道气运之子么?

    他就不相信了,天道还能活生生将自己的气运之子劈死!

    一念间,谢迟竹心中便有了决断。他不等谢聿出声回答,身形便掠到谢聿跟前,方才还略显冷厉的脸色倏然被昏暗的夜色柔和:“阿聿,你我到底师徒一场、更兼道侣一场,是不是?人间难能有百年,无论如何,我们本不必走到这个地步的。”

    是何地步?谢迟竹想,谢聿为他亲手所杀,就用那延绥峰入门剑招的第四式。

    他是个庸才,一定要真正见过血的剑招才能将杀意悟得透彻。

    谢聿听见天边雷劫阵阵,只充耳不闻,垂眼看向谢迟竹月色下愈显苍白的面容。他的师尊总是这样,一举一动皆能轻易将他心绪牵动,从遥遥相见的第一眼便是如此。

    几乎带着虔诚地,谢聿俯首吻在青年为潮湿夜色所润泽的唇瓣,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是。”谢聿捧起他的脸,坦然道,“从感知到您的第一刻起,我就想这么做了。但我那时实在太愚笨……”

    “……”谢迟竹问,“然后呢?”

    然后呢?

    谢聿身体力行地回答了他。

    首先是亲吻。原始的口欲只能依靠口腔活动来纡解,舔舐吮吸、啃咬吞咽……一切纡解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一切欲望都混同在一处,直到将最后一小片口腔内壁都□□得湿红靡艳为止,谢聿都不曾有一刻止息。

    原本冷厉未能褪尽的面色为他动摇、融化,微蹙的眉心反而更助长人的劣根性。谢聿抬手将青年下颌钳制,迫使他微微仰面,细细赏玩那一抹恼羞的薄红。

    “……成何体统。”谢迟竹用力咬在谢聿指腹,直至尝到一点腥甜才为自己可怜见的舌尖争取到自由活动的时间,“这是庙里,阿聿。”

    他语气尖锐极了,音量却低得可怜,猫儿哈气似的。

    指腹上牙印浅浅,谢聿不以为意,一抹便使得血痕消弭无踪。

    “那怎么办呀,师尊。”谢聿摆出一副无辜的面色,宽厚手掌稳稳扶住青年腰身,“弟子带您出庙,还是回客栈里?”

    劫云仍在天边盘桓,怀抱却灼热有力。谢迟竹微微侧头去看他,一双眼半阖着,呼吸稍事平稳:“我有些乏了。”

    谢聿立即恭顺应道:“我送您回客栈。”

    不料,怀里的人又摇头,指尖在他衣襟一勾,素白掌心里赫然翻出一枚熟悉的丹药。

    ……这是?

    谢聿呼吸一滞。

    狎昵下流念头百转千回的一瞬间里,谢迟竹又掩唇咳了好几声,薄红之中掺入病态绯红。手背一点潮湿温热的触感才将谢聿唤回神,微尘在空气中浮动,而青年熟红的眼尾正坠着另一点晶莹。

    他吻在青年眼尾,顿觉鼻间冷香更为馥郁,扶在腰背的手一路向下游离。

    无形的深灰雾气在夜色中弥散,隐隐形成一道屏障,将此间同外界隔绝开来。

    谢迟竹垂着眼,不动声色将舌下清心丹一点点碾开,神志终是维持了一线。

    只见天边滚滚劫云果然凝滞,无所适从似的,竟然转成了瓢泼大雨,半声雷鸣也听不见了。

    相较第一颗丹药炼化之前的劫云,势态更是减弱许多。

    作乱的人硌得他略微有些不悦,谢迟竹一转念,又坏心眼地弯下了眼:“阿聿。”

    谢聿看向他,眸光深得惊人:“嗯?”

    谢迟竹笑道:“回客栈啊。幕天席地如何炼化丹药?这道理不用我教你。”

    再看青年眼底,哪里还有受情|欲裹挟的意味?端的是一片清明。

    谢聿细细品味着那点狡黠,复又恭顺道:“是。”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窗户不知何时合拢了,夏夜的闷热潮湿都隔绝在外。白日里未曾动过的点心和花茶早收走了,桌面上空空如也。

    谢迟竹挥指弹去外袍上夜露湿气,本打算凑合凑合上榻,临到跟前又蹙了眉。外袍都不能换一件,他曾几何时磕碜到这个地步了?

    手臂一展,谢聿便心领神会地上前替他褪下外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

    灰雾漫开,将一间客房都笼罩在内。

    药性如涓涓细流,顺着经脉向谢迟竹四肢百骸流去。此次,他额外留了些神识,试图将那药性辨清:除却精纯的生机之外,更有些灰蒙蒙的东西,令人看不分明——那是什么?

    以谢迟竹平生所见,也只能断定此物对他无害。

    平日里难见的丹田枯竭之处再被浸润,飞速愈合的伤处竟然泛开密密麻麻的酸痛。

    起初尚能忍受,疼痛蔓延开来后便不太妙了。几颗圣手出品的强力清心丹将神智吊着,源源不断的药性又迫使他维持半入定的状态,真是昏也不是、醒也不是。

    不多时,谢迟竹额角已涔涔冒了一层虚汗。见他神色不对,谢聿正要用丝帕去擦拭,青年眉间却倏然散开一点微茫——

    谢聿目光朝里窥视,看见一片朦朦的灰雾。

    那是清云境深处的景象。寒冷如冰、轻易便能影响人神智的灰雾无孔不入,没有三两法宝护身的修士是不敢轻易涉足的。

    彼时的谢聿还未曾被冠以“谢聿”这一姓名,它无相无形、无始无踪,只是一缕较为凝实的存在,长久蛰伏在重重暗影之间,预备觅得下一顿美餐后便再度陷入沉眠。

    只是,此刻的它还醒着,整个清云境深处都处在同样的活跃状态,灰雾的流转都相较平日躁动几分。

    路口藤蔓不住缠绕、蠕动,可疑的黏液滴滴从末梢坠落,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又泛起滋滋的白烟,聚成令人不安的泥沼。若定睛细看,大概还能瞧见零碎白骨,那大概是失败者留在世间的最后踪迹。

    “它”的注意力漫无目的向四周扫过,初生的神智正勉强进行着能够被称为思考的活动:这道关卡似乎设得太过,是否应该换到别处?“它”并非有耐性的生物,自然不愿意为一点虚无的食欲过多等待。

    灰雾凝聚的形体黯淡一瞬,正要就此离去,归于更为混沌的深处。

    然而,就在这时——

    空气中有鲜活甘美的气息飘来,陌生的渴望陡然升起。实际上,尽管它还并不懂得什么叫做“渴望”,却天生知晓该怎么做。

    “这灰雾较上次所见更为诡谲多变。”雪亮刀光凌空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撕裂开来,岳峥随手以内力震落附在刀身上的黏液,警戒着同谢迟竹道,“孤筠,小心。”

    谢迟竹手指拈着腰间玉扣,目光交错时朝岳峥一弯眼,却是答非所问:“子岱兄在身侧,我自然安心。”

    话虽如此,他手中那瞧着颇有份量的宝剑也是悄然出了鞘,凌厉剑光折开一线雾气。

    它被珠光宝气的剑鞘晃了一晃,又看见那剑柄上养优处尊的一只手,皎皎如凝霜,口感一定绝妙。

    再往上瞧,还有领口泄出的一线雪白,言语间开合的唇瓣……

    眼神也好,只是注视着的人不好。

    不过几个转眼之间,它便在食欲之后对另一种恶念无师自通,旺盛蓬勃地生根、发芽,且远无止息之势。

    谢迟竹对此一无所知。他手握长剑,又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斩落,眉梢微跳:“岳子岱,你说,难道这里头全是这玩意儿?也太不好闻了。”

    那藤蔓是极深的墨绿,截面涌出的浓稠汁液呈为深黑,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头皮发麻。

    据往年流传的经验,这种汁液只有极其轻微的腐蚀性,清水便能处置,常常叫修士放松警惕。

    它真正的可怖之处,还在于危害神智——轻则陷入几个时辰的幻觉,重则动摇道心,都有过累累前例!

    岳峥收刀,应道:“恐怕远远不止。孤筠,前三甲已是你囊中物,我们不若——”

    “前些日子我也同你说过,”谢迟竹打断他,面上似笑非笑,“再提这话,我一定同你翻脸。”

    “人老多忘事,你要多体谅。”岳峥瞬间换了副笑脸,“走呗,世上还有谁拦得住我们谢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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