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算个太平光景,猫也油光水滑,落在地上的动静起码能让三里开外的人听见。

    谢迟竹无奈,将长腿又踡了踡,侧身去叩身后的格子窗。

    从外边看,他就凭一点足尖将整个人轻飘飘地挂在客栈外梁上,竟然比方才那不光彩退场的猫朋友还要轻灵!

    半晌,里边也不见响动。夜风刮过来,正盛的绿叶发出窸窸窣窣的低响。

    谢迟竹不悦地蹙起眉:修士又不用如凡人那般睡觉休息,更不会在这荒郊野外无人护法时贸然入定。谢不鸣在屋里捣鼓什么呢,迟迟不来给他开窗?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心中暗暗寻思:是直接破窗而入好,还是回头去找谢聿好?

    归根结底,谢不鸣最多有些不高兴,也不至于真的将他怎么样,不如干脆真的先斩后奏……

    谢迟竹几乎已经将自己说服,却听窗户里传来“吱呀”一声响。

    好吧。谢迟竹遗憾地收回了后一个念头,脚尖轻轻蹬在窗户:“哥。”

    窗户倏然洞开,谢迟竹避开谢不鸣的手,轻盈落在了客房内。

    单人间,客房内点了盏孤灯,案上书卷还未合拢,蘸了墨的笔就闲置在砚边。谢迟竹嗅到谢不鸣袖上一点墨水气,又蹙眉道:“哥哥又在在处理公务。”

    谢不鸣看向他,目光柔和了一瞬:“总归不放心彻底放给手下人处理,也没什么劳累的。倒是你,怎么不在房中调息?”

    谢迟竹微微抿唇:“哥哥要处理事务,我自然所为不是闲事。”

    “我们孤筠的事自然没有闲事。”谢不鸣一抬手,桌面上琐碎的办公物件转眼就没了踪迹,“我房中还有点心,坐下说。”

    “又是点心。”谢迟竹蹙眉,“我是喜欢吃些甜食,但也不必将我当孩子哄。”

    谢不鸣只得道:“我哪里有。”

    谢迟竹立即反诘:“那倒是我多心。”

    谢不鸣叹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谢迟竹指尖微蜷,觉得胸口好不容易聚起的气就要散开了,决定单刀直入:“哥——”

    “嗯?”

    “我确实有话想同你谈。”谢迟竹说,“谢聿的事。”

    说完,他抬起手指,在空中虚虚写了一个“聿”字,将装傻回旋的道路也一并堵住。

    谢迟竹清晰看见,他长兄素来平和的眉目里倏然闪过狠戾凛然的意味——只一瞬。

    下一瞬,谢不鸣便以平日里那种心平气和接过了他的话:“好,我们来谈谈。孤筠想从何处谈起?哪处都好。”

    窗户似乎没合拢,谢迟竹正要开口,烛火却被吹得微微一晃,寒凉的夜风径直灌进他领口。

    他好险没打个寒颤,咬住舌尖定神,才说:“他毕竟是我过了明路的弟子,师徒间正常往来总不该让哥哥不高兴,传出去也担心落了他人口舌。”

    谢不鸣摆了点心,抬头看向他,好似用目光说:我不在乎他人口舌。

    “不用摆茶了。”谢迟竹抓住他衣袖,“我总在乎他人如何看待延绥、又如何看待哥哥。再说了,至于到连话都不能说一句的地步吗?”

    桌面上白瓷盘里的点心没了热气,层层酥皮向下坠落。谢不鸣极深地注视着谢迟竹,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才被打破:“我总要担心你的安危。孤筠,不如你告诉我一件事——”

    大雨倏然而落,半敞的窗户良久不曾合拢。修士有真气护体,自然是风雨不侵,窗户纸却一瞬淋湿了。

    白瓷盘倏然掀翻在地,凡俗物件自然经不起打砸,一声脆响后便化作了满地尖利碎片。

    青年从窗户来,却从门外去。谢不鸣向着那扇怒气冲冲合拢的门良久凝眸,手指一下下敲在桌面上。

    ……

    都说骤雨不终朝,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却持续了一个白昼而未绝。要去看的景还没看成,几人只能在客栈中再耽搁一日。

    到了套房集中供应早食的时候,冉子骞换了身清爽利索的葛布衣裳,溜溜达达地走到大堂里。

    雨声淅沥敲在屋瓦之外,客栈所供不过寻常米粥与酱菜,松软的白面包子馒头都要另外出钱。

    冉子骞刚准备扬声和同伴们打招呼,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太过清寂,直觉驱使下目光四下一扫,这就察觉出了不对。

    窗边一张小桌,他的三位同行者都已经到齐,四方小桌已被坐去三方,却连半个眼神接触都欠奉。谢不鸣一身深青色道袍,眉目疏离冷峻,正遥目向远方;谢迟竹在他右手边,捧着一杯热水专注地小口啜饮,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谢钰干脆抱剑阖目,宛如一尊雕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哟,这动静,是谁都不搭理谁?

    联想到昨天夜里隔壁厢房传来的动静,冉子骞心下当即就有了猜测,故意用力咳上两声,同谢不鸣传音入密:“你们唱哪出,《三岔口》呢?谢峰主这脸色,谁又惊扰你好梦了?”

    谢不鸣淡淡瞥他一眼,象征性地拨了下碗里的米粥,同样是传音入密以回应:“并非惊扰。”

    冉子骞意味深长地“哦”一声:“知道的明白你们是兄弟师徒,不知道还以为是拼桌的呢。”

    果然,听见“师徒兄弟”时,他看见谢不鸣眉梢压抑地动了一动。冉子骞旋即乘胜追击道:“昨晚出什么事了?我看孤筠脸色也不好,担心旧伤复发。”

    提到谢迟竹,谢不鸣果然好说话了些,复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雨幕:“孤筠昨夜来找过我,只为他那徒弟的事。那徒弟和他相交甚密,你也知道从前的事,我害怕那弟子再有不轨之心。”

    冉子骞闻言,手一抖,一小碟榨菜悉数倒进了米粥里:“……再有不轨之心,如从前那般杀了便是,你何曾害怕过杀人?”

    谢不鸣却沉默了半晌才应道:“从前那次,也是孤筠作主,延绥峰不过是他后背。冉子骞,我怕孤筠伤心啊。发生过那样的事,他还愿意将这弟子留在身边,做兄长的实在担心伤了真心。”

    冉子骞无语凝噎,只得埋头喝粥,又被咸得直皱眉。

    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谢迟竹谋杀道侣”一事,作为延绥峰峰主的友人,他是对内幕有所耳闻的。

    事实一言难蔽,但简而言之,谢聿的确为谢迟竹所杀。

    杀了人,又将一个哪哪看都熟悉无比的小崽子领回来——这算是什么事,喜好的类型这么稳定?

    第97章 第15章 而它今日的战利品正在其中。……

    到了夜里, 雨水终于渐渐停歇。

    谢迟竹推窗纵身而出,落到夜间潮湿柔软的泥土之上,一个泥点也未沾染。

    窗户里, 桌面上还摆有点心和西南特色的花茶。两份,几乎是前后脚送来, 他正在气头上,无论哪边都是一嘴唇没碰。

    白日里,谢不鸣看他, 好几次欲说还休。思及此, 谢迟竹便微微压住了眼皮,心头无名火起:他还不清楚那眼神什么意思吗, 跟看失足少年一样!

    要不是头上有天道压着, 他真想将一切同谢不鸣和盘托出。无论如何,谢不鸣总不会和他的小命过不去。

    这念头甫一动,天边便隐隐传来雷声。谢迟竹好险没朝老天骂几句什么, 身形朝着更远方掠去。

    他还没想好去向何处, 只急于离开低气压弥漫的客栈。

    昏暗的夜色下,低矮林野紧紧依偎,村落零散在各处, 难见得人迹。

    说是游历,大多数时候所见的景致都无趣得很,堪称千篇一律,不过如此。要不要独自一人去明日要去的那什么庙踩个点?

    谢迟竹白日在客栈中时隐约听伙计提起过,他们要去的庙宇距客栈约莫二三十里地, 求姻缘最为灵验,山坳风景也还算秀丽。

    到了明日,有烦人的人在身侧, 他还真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的兴致……

    去就去吧,反正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这个念头在心底冒出的瞬间,他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好不容易回了家,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又是何苦?

    几个起落后,眼见前方山势渐缓,一处为茂林修竹怀抱的清秀山坳映入眼帘。

    其间果然有一座庙宇的轮廓,飞檐翘角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只胜在精巧。

    雨后山林尽是潮湿的草木气息,谢迟竹鼻尖一动,却敏锐地捕捉到几缕香火特有的气息。暖香缭绕,如有神智般亲昵地在他腕间绕了一绕,令又稍显滞涩潮冷的经脉暖和了几分。

    此刻已是深夜,万籁俱寂时,人都已经歇下了。这座姻缘庙亦是大门紧闭着,放眼不见人迹,唯有正殿门下几盏长明灯笼随风飘摇。

    不知何处流水隐在山林间潺缓,虫鸣鸟鸣混作一片。谢迟竹拢袖立在一丛修竹里,心不知为何又倏然一静。

    他心想:来都来了,不若上柱香再说吧。

    心念一动,青年纤薄的身形便掠过了院墙,轻盈落在主殿之前。他乾坤袋中物什一向备得很齐全,寻出几柱线香也不算难事。

    谢迟竹并不打算进正殿,又掏了火折子,由着细细线香在掌心里腾起袅袅白烟,随手插在殿外小像前。

    双掌合十,略略一拜。谢迟竹就要直起身,夜风却将不知何处的声音送到耳边:“您所愿为何?”

    所愿为何?

    谢迟竹自认是个俗人,很少在这类问题上费心思。能舒舒坦坦地活下去,延绥峰众人安然无恙,再去考虑其他事也不迟……险些忘了,还有那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

    “师尊心里还念着我。”那声音仿佛能听见谢迟竹心中所思所想,轻笑着继续说,“我好高兴。”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仿佛层叠落叶在他耳边被寸寸碾碎。谢迟竹心头一跳,缓缓回过身,目光越过庙墙时却只看见飘摇的竹影。

    来人是谁,根本无须他费神去猜。谢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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