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谢迟竹将剑随手丢了,含笑向谢钰问道,“是哪里不明白?”

    他本以为会在眼前人面上看见错愕或类似的神情,却只在谢钰眼底看见一派纯然的慕孺之情。

    谢钰提剑,跃跃欲试地摆了个起手式,朝旁一提右臂——

    动作学了个八九分,谢迟竹却微微蹙眉,身形随冷香飘到他身侧。谢钰只觉得手腕被冷玉似的指尖轻轻一正,仙人的身形就虚虚贴在他后背,又轻托他后腰,一整脸上仍是清心寡欲的神情。

    细密汗珠在空气中腾作绵绵白汽,冷香笼在鼻间,却挡不住少年热血贲张。

    怎么练都不分明的第四招,忽然就在手中行云流水、融会贯通了。

    谢迟竹退开,停距在他一两步处,说话时忽然又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从一位故人那里学得这一剑,你也应当认得他。”

    闻言,谢钰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惊讶:“难道是应伯伯?”

    “不对。”谢迟竹深深望着他,“你的应伯伯也应当认得他。”

    还没得到少年的回答,昭示早课结束的钟声便响了。林中飞鸟被惊动,谢迟竹取走他掌中木剑,懒洋洋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对了,午后要是有空,就来寻我。”

    “是。”谢钰口中应道。他恭恭敬敬将谢迟竹送走,直至四下僻静无人,才缓缓抬起手,无比眷念地轻抚过方才被谢迟竹不经意触碰过的手部皮肤。

    ……

    午后,晴日里阳光正盛,洞府内却仍是一派柔和的光影。

    石门处传来轻响,谢迟竹微微抬眼,看见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他也未从那张白玉床上起身,只是懒懒道:“你来了。”

    “是。”

    谢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只见他斜倚在新添的堆叠锦垫之间,身上已不是早间那件丝质晨衣,而是另披了一件深青的长袍,是人间时兴的云锦纹,料子顺着白玉床边顺垂下来,将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稍浅些的丝绦松松勾勒出清瘦腰线。

    腰间挂了一枚莹润的如意扣,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其上更隐有另一种光华,是有他人真气护持的珍品。

    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桃花眼没什么精神地半阖,好像某种易碎品。

    只一瞬,他便将这有些僭越的目光收回,恭顺向谢迟竹问道:“师尊叫我来,是有何吩咐?”

    谢迟竹的目光似乎在他眉眼间驻留了片刻,思索道:“你引一缕真气给我瞧瞧。”

    谢钰依言。他在拜入延绥山门前便已引气入体,按理说,修行的应该是所谓的“家传内功”。然而,那缕真气却无端与谢迟竹的内功相合,方到青年指尖便微微嗡鸣起来,欢快地绕着他指腹打转,要主动往经络里钻。

    谢迟竹垂眸取出锦囊中的丹药,弹指将那缕谢钰的真气送过去,果然也没有排斥的迹象。

    “为我护法。”他唇角没什么弧度地一拉,“炼化此丹的过程中我需专注内视,更无暇他顾,你可在一边随我真气运行周天。护持为次,不要让什么鸟雀惊扰我就好。”

    这番话说得有些轻慢,谢钰眼中热忱却不变,当即应道:“弟子定竭力为师尊护法。”

    谢迟竹似乎为那目光灼伤,指尖瑟缩一刻,淡淡道:“将蒲团搬来,坐下。”

    “静心,屏息凝神。”

    而后,他也不再多言,伸手拈起那枚墨黑丹药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却并无寻常草药的苦涩感,只一股清润之气缓缓流出,不需如何费力便开始缓缓润泽五脏六腑,经络也有温养之感。

    随着真气引导药性运行过大小周天,常年极寒的四肢百骸竟然开始微微发热。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微妙,就如同冬日的枝头雪还未融化便开始燃烧。

    心脏蓬勃跳动,五脏六腑都好像正在苏醒,蓬勃着化成无比鲜活的七情六欲。

    一生所见种种情景都在眼前极其模糊地走马观花,他唇角才不自觉有了弧度,眼眶便一阵发酸,胸口迟钝传来闷痛。谢迟竹唇间刚要溢出一声闷哼,便感觉有另一道真气涌进经脉中——那真气竟然与他毫不相斥,稳稳将被药性冲撞得有些破散的旧伤处托稳。

    又只一瞬,疼痛忽然就散去了。

    谢钰一直在紧紧注视着他,看见青年额角泌出一层薄薄的汗,掌心立即不敢懈怠地涌出真气,悬于谢迟竹背心命门穴上方寸许。

    直到他眉心好似嗔怪的郁结散去,谢钰才发觉自己口中竟然含了些什么东西——抬起手背一擦,是乌黑腥甜的血。

    谢钰神色岿然不变,将血径直咽了回去,目光反而更加饶有兴致地驻在了眼前的仙人身上。

    只见,病色褪去之后,姣好的面容上竟然泛起了异样的薄红。唇色、两颊、眼角与眉梢,绯色似春色在枝头横陈,仿佛要羽化登仙的感觉褪去了,大多时候都显得清冷出尘的人在另一种意味上鲜活起来。

    他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兴味,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试探着将神识没入谢迟竹识海。

    ……竟然没有被抗拒,没有预想中的屏障或反击。

    他的神识轻而易举没入一片云雾缭绕之地,在彻底沉入其中之前,谢钰听见青年含糊的喃喃声: “……阿聿,都怪你。”

    谢钰心里一跳。尖锐的嫉妒几乎当即就要将勉强披好的人皮冲破。然而,未待情绪真正蔓延开来,眼前雾霭便骤然消散,他猝不及防被推至另一幅沸腾着凡尘气的画面中。

    分明是夏日,小镇的长街却张灯结彩,游人如织,笑谈声不绝于耳。

    熙攘的人潮中有万千张面孔,他偏偏只一眼就看见了谢迟竹。

    还是熟悉的面容,打扮却和近几日见惯的谢迟竹是两条路子,清疏倦怠一扫不见,眼角眉梢皆是放肆张扬的笑意。

    青丝高高束起,朱红锦袍织金,腰束玉带,脚下蹬的也是崭新崭新的乌皮六合靴。更不必说一身叮叮当当的金银玉饰,腰间的如意扣还配上了精细的络子。

    若不是背上一柄沉甸甸的宝剑,瞧着当真和寻常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少爷没什么分别。

    “孤筠!”有人隔着人潮远远呼唤他,“射箭□□头,大伙都等着你呢,你来不来?”

    “来啊,怎么不来。”谢迟竹笑着回答他,一个纵身轻巧穿过人群,影踪就遍寻不见了。

    谢钰还在原地寻人,忽然感到有人伸手拍向他肩头。他闪身避开触碰,回以冷眼:“何事?”

    “您也是来参加万宗朝阙大典的仙尊大人吧?”小贩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咱这儿有好几份地形图,咱们双溪镇会场和清云境内都有,只要几个铜板。您要不要来一份?”

    还没等谢钰应答,眼前情景便如陈年水墨骤然扭曲、消散,只留一点红衣在瞳孔中灼灼;转瞬又重构为另一番风物,耳畔是山涧泉鸣,浓重的绿荫覆盖过草野。

    ——是清云境。

    天光是一片不辨日月的混沌,四周都是奇诡的植株,更远处的视野几乎尽为纱幔般的深灰雾气所遮蔽,只隐约可见奇峰怪石的嶙峋轮廓。

    空气中流动着精纯清冽的灵气,比仙山之上都更浓郁,却也弥漫着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一截绿得发黑的藤蔓悄然攀向谢钰立足之处,诡异瘤结滋滋作响,被他看也不看便抬脚碾碎。

    浓稠汁液自瘤结裂口处汩汩流出,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腐臭。几乎是同一时间,脚边被青苔覆盖的巨岩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剧烈嗡鸣!

    有什么被激怒了——察觉到巨岩底下的异动,谢钰一挑眉,提剑点地一借力,飞身就向外头撤去!

    就在凌空后掠的一刹,耳边锐利破空声尖啸而至!只见一支锃亮长箭势不可挡地将灰雾破开一条缝隙,掠过他发梢,直直向那片浓绿取去!

    谢钰心念一动,抬手摸到耳廓边流下一片温润潮湿的鲜红,唇角微扬。

    再看那寒光去势不减,一身闷响后深深钉入那片浓绿的阴影之中!

    “呜——”

    短促悲鸣在四周响彻,一切归于寂静。

    血腥味和腐臭气驳杂在一处,他却嗅到了熟悉的冷香,原本无波无澜的神色又是一变。

    再抬眼,果然看见了一身鲜衣的少年人。

    第86章 第4章 谢迟竹说,他冷。

    清风将深灰雾气涤开些许, 一道纤长身影踏着浅淡的光晕,好似正闲庭信步。

    他换了身乍看不起眼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半臂, 袖口以护腕利落收束,腰缠革带, 脚踏快靴。除却腰间的如意扣之外,浑身上下一件装饰物也不见,和双溪镇夜游时花枝招展的模样截然不同。

    定睛看去, 正是腰间那一枚换了络子的羊脂白玉扣散着微光, 将那片深灰隔绝在周身三尺以外。

    见到略显惊惧狼狈的陌生人,少年谢迟竹目光上下一扫, 语调中带着不自觉的懒散风流:“喂, 这位道友,走路可要担心些脚下,这清云境里的东西可没什么好脾性——见血了?”

    谢钰如梦初醒般抬手擦开一片猩红, 浑不在意道:“擦伤而已。”

    少年谢迟竹立即不赞同地蹙起眉:“此地险象环生, 血腥气只会招来更多妖兽。你连……咳咳,一个人带着血在此处乱逛,可是嫌命长了?”

    “抱歉, 前辈。”谢钰从善如流道,“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您看……”

    “你也真够倒霉。”少年谢迟竹闻言,颇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跟我走, 留心别再踩到脏东西了。”

    走了两三步,他又变换了主意,回身同谢钰道:“等等, 将伤口处理掉再走。你有药吗?”

    谢钰摇头。

    于是少年谢迟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木盒凝脂般的药膏,用指尖抹开少许,蜻蜓点水似的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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