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森没跟老板娘细说,只道是狗主人要进八廓街磕长头,寄放在这一会,这种能积福报的事儿,老板娘当然乐意。
“这狗真聪明,我都不舍得它走了。”老板娘好奇地问金森:“它主人什么时候来接他啊?”
“晚上吧。”
“它跟你真有眼缘。”
金森扯了扯嘴角,尴尬地笑了,“哈哈,所以才寄在这吧……”
嘎玛让夏见到金森,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
嘎珠鼻子一嗅,发现了嘎玛让夏的藏身之处,朝巷子里叫了一声。
金森顺着嘎珠看出去,只见一个飞快躲闪的黑影隐入暗处。
嘎玛让夏藏得实在不够高明,躲了几秒又没忍住往外看,视线相撞,金森也直勾勾盯着他。
“咳咳……”嘎玛让夏尴尬地咳了两声,默默从墙后走出,“我怕影响你上班。”
金森没说话,解下狗绳牵出店门。
“你接它走吗?”
嘎珠舍不得两根牦牛棒骨,爪子扒地不往前。
金森凶了它两句,嘎珠恋恋不舍委屈巴巴地跑进店里,缠住老板娘。
“金森啊,这狗怎么了?”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身,问:“它要走吗?”
“有人来接它了……”
话音未落,身形高大的嘎玛让夏已出现在门口,“阿姐,扎西德勒。”
老板娘喜出望外,是财神爷大驾光临。
“你的狗?”
“我的狗。”
“快进来!”阿姐招揽大客户,“小金,他就是之前那个买了你全部唐卡的老板。”
金森硬着头皮和嘎玛让夏装不熟,“你好,你的狗不愿意走。”
“不走就不走呗,留在这儿玩会,我帮你看着狗!”老板娘打断金森的话,生怕嘎玛让夏跑了,“要不要进去体验一下画唐卡呀?小金带你画!”
“可以吗?”嘎玛让夏问:“我画得不好。”
“可以,来我们这儿体验的都是新手!”
说罢,老板娘喊来丹增,丹增一听来头,说着藏语把人领进去。
老板娘给金森使着眼色,金森心里默叹了几声,跟在后头。
“你坐这吧。”
画室里挤了一群人,金森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想画什么?”
“佛眼,佛手,莲花或者小动物。”金森翻开打样册子介绍起来,“还是想求什么?健康长寿事业财运……都有不同的佛祖保佑。”
嘎玛让夏按住金森翻页的手,注视着对方头顶的发旋说:“作明佛母,助人姻缘。”
“……”金森抽出手,合上本子,冷静了一会说:“那就画作明佛母的佛手吧。”
嘎玛让夏安静地看着人准备绘画用具,金森嘴唇抿成一线,下巴收紧,细长的手指绷着画布,然后打上钉。
“你先照着样起稿,好了喊我。”金森帮他调整好画架高度,递给他一支铅笔。
“好。”
眼前的金森弓着背,T恤勾出他劲瘦的腰线,嘎玛让夏心思全然不在画上。
画技太烂,佛手更是难以刻画准确,嘎玛让夏擦了画画了擦,白布上印了深浅不一的灰色线稿,越画越没信心。
“给我吧。”
金森看不下去,伸手接过铅笔,嘎玛让夏起身让位。
佛手轻捻打咒,形状圆润饱满,金森一笔一画临得入神,嘎玛让夏则蹲在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金森侧脸。
——金森的耳廓红了。
一道视线灼烧着耳朵,金森余光瞥见如痴汉一般的人,他笔尖停顿片刻。
“你还要画吗?”
嘎玛让夏被问愣了,张着嘴,啊了一声。
“你不画就领嘎珠回去吧。”
“我画的。”嘎玛让夏拽住画板,低声道:“别让我走……”
金森心里一恸,捏住铅笔,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拿颜料。”金森在失态之前起身离开。
他迅速跑到后院,蹲在水池边,脸颊埋入双手。
好难,忘记嘎玛让夏真的好难。
他喜欢他。
嘎玛让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如自由的风一般拂过他千疮百孔的心。
可惜,向前一步他对不起过去,向后退缩又对不起本能——
老天最爱惩罚他这种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金森捧了一把水,扑到脸上,耳朵还是发烫。
他细细搅匀矿物颜料,磨了很久,直到狂乱的心跳回归正常,才端着颜料回到画室。
“要上色吗?”嘎玛让夏先问:“可是上了色,刚才画的形就看不到了。”
“先上红色,最后还要勾线。”金森递来一只小毛笔,“不要涂太厚,薄薄上,不匀的地方再补。”
说罢金森转身要走,嘎玛让夏抓住他衣服下摆。
“那你等会可以帮我勾线吗?”嘎玛让夏摆出可怜的表情,“我不会。”
金森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几度忍不住,深呼一口气后淡淡开口,“丹增老师勾得好看。”
嘎玛让夏内心受伤,松了手,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金森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去给别人改画。
时间从笔尖溜过,心里有了牵挂,金森总也忍不住去看嘎玛让夏。
热烈的赤色跃然纸上,一枚持莲花钩斧的佛手向上而生,姻缘如箭上之弓,盛大花开,射出心之所向。
矿物颜料延展性差,嘎玛让夏笨拙地认真地一点点涂开,这是他亲手画的作明佛手,所求为何不言而喻。
“你第一次画吧?”丹增过来看了一眼,“感觉怎么样?”
“挺有意思。”嘎玛让夏头也不抬,生怕手抖,“这个今天能画完吗?”
“能,三四个小时就够了。”丹增笑说:“别急,让强巴等你画完再走。”
嘎玛让夏顿了顿,看了眼画室另一头的小胖子……
“金森呢?”嘎玛让夏急了,“我的嘎珠好像和金森合得来。”
丹增听出弦外之音,立刻改口,“行,我让小金留下。”
八点,店里游人走得差不多。
嘎玛让夏故意拖到丹增下班才铺完底色。
金森收到丹增安排的任务,务必服务好这位大老板,他把嘎珠牵进画室,关上外头的门。
“汪汪!”嘎珠摇着尾巴在两人之间绕圈。
金森朝嘎玛让夏挑了下眉,“要勾线吗?”
“要。”
金森拿了支常用的勾线笔蘸了金色,又习惯性地放进嘴抿出尖。
“别放嘴里。”嘎玛让夏皱眉,“这颜料有毒。”
“我知道……”金森提着笔,愣了一下,“没办法,不然笔尖分叉。”
金森扶着画板,弓身贴近,沿着佛手形状细细勾勒出金边。
一幅画,两人作,姻缘之线,百绕千回。
嘎玛让夏和嘎珠,一左一右蹲在金森身边,未喧于口的言辞化作金森笔下的颜料,流淌于画布之上。
金森凝神聚气,一气呵成。
落笔,他转过头,正对上嘎玛让夏近在咫尺的脸。
他屏住呼吸,“你…我画完了。”
嘎玛让夏眼神微微向下,最后停在金森鼻尖。
理智与本能疯狂拉扯,下一秒,嘎玛让夏吻住金森。
金森猝不及防,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嘎玛让夏反扣住金森的后脑,舌尖撬开齿列,长驱直入。
太多的思念和不甘在心头盘桓,最后只能化作一吻,一笔勾销。
该来的逃不掉,金森没有挣扎。
三番两次重蹈覆辙,每一次都沦陷,拒绝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额头相抵,嘎玛让夏轻启红唇念咒,“??唵咕噜咕列舍梭|哈……”
“??唵咕噜咕列舍梭|哈……”金森跟着念,“这是作明佛母的心咒。”
“你知道?”
“我知道。”
“金森,那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金森握住嘎玛让夏的手臂,缓缓后撤。
“分开一个多月了,我根本没办法放下你。”嘎玛让夏用力拽回他,“我很想你,我想要你。”
“大夏。”
金森只喊着他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说,什么也不要说。”嘎玛让夏捂住金森的嘴,摇头,“我就是太想你了,你别赶我走。”
金森眨了眨眼,最后认命地点头。
嘎玛让夏放开了金森,扯开话题,“这幅唐卡,能裱吗?”
“能。”金森说:“你放在这儿吧,等它干了我再拿去开光。”
“那我还能再来一次。”嘎玛让夏轻声说:“下半个月我都要在新种植园,等我忙完了再来看你。”
“那时候应该裱完了吧?”
亏欠堆积如山,金森看着唐卡,再看着嘎玛让夏。
“我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嘎玛让夏却道:“可惜并没有,我们谁都没有变得更好。”
金森捡起笔,收好颜料,“那是我应得的,走吧,打烊了。”
“汪!汪!汪!”嘎珠叫了。
“那我呢?这不是我应得的。”嘎玛让夏孤注一掷地反驳,“谁又会为我的痛苦买单?”
“金森,你说的赎罪,一定要以牺牲我们的感情为代价吗?”
“真的值得吗?”
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