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槐衣
我听得头皮发麻,手指抠着门框,指节都白了:“那槐哥儿……就是那个被送走的孩子?可他怎么会在槐树上?”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一片槐树叶,放在手里摸了摸,树叶在她掌心轻轻晃了晃:“不是。那对夫妻走了以后,这院里就剩下我和这棵槐树。有一天晚上,我听见槐树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刚生下来的小孩,哭得人心慌。我披了件衣服走到树下,看见树根底下有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槐叶衣,正抱着树干哭,脸埋在树皮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就把它抱了回来,给它取名叫槐哥儿。它很乖,不吵不闹,就是喜欢在槐树上玩,晚上才下来。”她把槐树叶放在针上,又开始缝衣服,“晚上别开窗,它会进来的。”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转身跑出了西厢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回到东厢房,我盯着床底下的木盒子,越想越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想搬出去,可房租己经交了三个月,我刚毕业,口袋里比脸还干净,根本没那么多钱再找别的房子。
只能先住着了,我想,只要晚上不开窗,不听槐树的声音,槐哥儿不进来,应该就没事。
可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我都会听见小孩的笑声。有时在窗外,有时在门口,有时甚至在床底下,细细的,甜甜的,像在跟我玩游戏。我不敢开门,也不敢出声,只能蒙在被子里,把耳朵堵上,可那笑声还是能钻进来,绕着我的耳朵转。
有天晚上,我实在太困了,面试跑了一天,累得沾床就睡。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摸我的脸,凉丝丝的,像刚摘的槐树叶,带着潮气。我以为是做梦,想抬手推开,可手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我的床边,穿着槐叶衣,正低头看着我。它的脸还是模糊的,像蒙了层雾,可我能感觉到它的眼睛,正盯着我的脸,一动不动,像在看一件稀有的宝贝。
“你是谁?”我吓得浑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它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手里拿着一片槐树叶,叶子上还沾着露水,想往我的脸上贴。那片叶子离我的眼睛越来越近,我能看见叶子上的纹路,像一条条小蛇,在叶子上爬。
就在这时,西厢房传来了林阿婆的声音,又急又哑:“槐哥儿!回来!”
那身影愣了一下,手里的槐树叶掉在我的枕头上,然后转身,从窗户钻了出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瞬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枕头上的槐树叶,用力扔在地上,树叶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啪”的轻响。我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凉得像冰。窗外的槐树还在晃,树枝敲着玻璃,“嗒嗒嗒”,像有人在敲门。
我再也忍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就起来收拾东西,箱子扔在地上,衣服随便往里塞。我必须走,就算睡大街,也比待在这鬼地方强。可当我拖着箱子走到院门口时,林阿婆拦住了我,她手里拿着一件新的槐叶衣,绿莹莹的,还带着露水,叶子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你不能走。”她站在门口,挡住了我的路,声音里没有情绪,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反抗的力量。
“为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箱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咯吱”响,“这地方太吓人了,我必须走,房租我也不要了,算我倒霉。”
“槐哥儿喜欢你。”她把槐叶衣往前递了递,树叶的香味飘过来,冲得我鼻子疼,“它好久没见过外人了,你要是走了,它会伤心的,会哭的。”
“我不管它伤不伤心,我只想走!”我推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手腕却突然被她抓住。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你走不了的。”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像月光下的槐树叶,“三十年前,那个先生说过,住进这院的人,都是槐哥儿的‘替身’。除非槐哥儿找到真正的‘妈妈’,否则,谁也走不了。”
“替身?什么意思?”我挣扎着想要甩开她的手,可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我根本挣不开,“什么替身?我不是替身!”
“那个被送走的孩子,是个女孩。”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什么秘密,压得我耳朵疼,“先生说,槐哥儿要找的,是那个女孩,只有她能当槐哥儿的‘妈妈’,把槐哥儿带回槐树里,让槐哥儿认祖归宗。要是找不到,就只能找住进这院的人当替身,等槐哥儿把替身的‘气’吸光了,就会再找下一个。”
我听得浑身发冷,血液好像都冻住了,手指尖凉得发麻。原来我住进来的那一刻,就成了槐哥儿的“替身”,难怪它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它是在吸我的“气”!难怪我这几天总觉得累,面试时头晕眼花,原来不是累,是它在一点点抽走我的精神。
“你放开我!我不是那个女孩!我不要当替身!”我拼命挣扎,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视线都模糊了。箱子倒在地上,衣服撒了一地,有件白色的T恤落在槐树根旁,瞬间就被树根渗出的褐色汁液染了个斑。
她突然笑了,笑声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在雨里飘着:“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呢?那个女孩,当年被送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长命锁,银的,锁上刻着‘冬’字,是她娘亲手打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坠到了底。我下意识地摸向脖子,那里确实挂着一块长命锁,银质的,边缘被磨得光滑,锁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冬”字,是我从记事起就戴着的。孤儿院的院长说,我被送到孤儿院时,脖子上就挂着这个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不可能……”我的手指死死攥着长命锁,锁身冰凉,硌得我手心生疼,“这只是巧合,很多人名字里都有‘冬’,很多人都戴长命锁……”
“巧合?”她松开我的手腕,却往前凑了一步,逼得我后背贴在了院门上,冰凉的门板硌得我脊柱发疼,“三十年前,那对夫妻把孩子送到了城西的孤儿院,孩子的生日是冬至,名字里就带个‘冬’字。我等了三十年,每年都去孤儿院问,每年都盯着那些名字带‘冬’的孩子,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槐哥儿需要你,只有你能当它的‘妈妈’。你是它的亲妈妈,你必须陪着它。”
“我不是!”我尖叫着,用力推开她,转身就往外跑。青石板路湿滑,我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鞋尖沾着的烂泥甩了出去,溅在巷口的槐树上。
可刚跑出巷口,我就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老城区开始旋转,灰砖黛瓦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耳边的雨声也越来越远。我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然后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失去意识前,我好像看见林阿婆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件绿莹莹的槐叶衣。
等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被子上沾着淡淡的槐花香。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林阿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根银簪,正一点一点地给我梳理头发。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冰凉的潮气,梳齿划过头发时,偶尔会勾到打结的发丝,疼得我头皮发麻,却不敢动。
“你醒了。”她放下银簪,拿起桌上的搪瓷碗,碗里还是那褐色的槐叶汤,只是这次,汤面上飘着的槐树叶更多了,“喝了吧,喝了就不晕了。槐叶性凉,能补你的气。”
我看着那碗汤,胃里一阵翻腾,褐色的汤汁里,槐树叶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浮在水里的小虫子。“我不喝!”我偏过头,躲开她递过来的碗,“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绑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当那个什么槐哥儿的妈妈?”
她没强迫我,只是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然后她拿起那件新缝好的槐叶衣,走到床边,在我身上比划着——衣服的大小刚刚好,像是量着我的尺寸做的,绿莹莹的树叶贴在我的胳膊上,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这件衣服很合身。”她的声音很柔,像在哄小孩,“你穿上一定很好看,槐哥儿会喜欢的。”
“你别过来!”我往床里面缩了缩,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我有自己的妈妈,我不是槐哥儿的妈妈!你找错人了!”
“你是。”她笃定地说,眼神里没有丝毫怀疑,“三十年前,你娘把你送走,就是为了让你活下来。现在你回来了,就该履行你的责任,陪着槐哥儿。它在槐树里待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妈妈,每天晚上都抱着树干哭,多可怜啊。”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院里的槐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树干上的红绳被雨水泡得发黑,挂着的布人,眼睛好像都在盯着我,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光。“你听,槐哥儿在叫你呢。”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果然听见一阵细细的声音,从槐树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小孩在撒娇,又像是在哭,最后,那声音清晰地变成了两个字:“妈妈。”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首首地扎进我的心里,让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明明知道,那不是我的孩子,可听到那声“妈妈”时,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慌。
“不……”我捂住耳朵,用力摇着头,想把那声音从耳朵里赶出去,“我不是你的妈妈!你别叫了!”
她走回来,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孩。她的手掌很凉,拍在背上时,我能感觉到她袖口传来的槐叶香,香得让人头晕。“别害怕,槐哥儿很乖的,它不会伤害你。只要你穿上这件槐叶衣,跟它一起住进槐树里,就再也不会有烦恼了。你不用找工作,不用交房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每天都能闻着槐花香,跟槐哥儿一起玩,多好啊。”
我看着她手里的槐叶衣,绿莹莹的树叶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