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上海的梅雨季像泡发的棉絮,把整座城裹得密不透风。《必看网络文学精选:语兰阁》_比!奇*中?雯^枉* _耕?新·蕞?哙/霞飞路的梧桐叶沾着水汽,在青石板上拖出暗绿色的水痕,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樟木箱受潮的霉味,混着租界里洋行飘来的香水味、黄包车夫身上的汗味,熬成一锅黏稠的旧时光。“亨得利钟表铺”的铜招牌就悬在这片湿意里,绿锈沿着“亨得利”三个字的刻痕爬满边缘,风一吹,招牌下挂着的铜铃没发出该有的清脆,反倒像被什么重物拽着,拖出半声闷涩的“吱呀”,那声音太像老物件断气前的喘息,路过的黄包车夫总绕着走,说听着心里发毛。

    陈叔推开铺门时,指腹蹭到了门板上的潮气,凉得像贴了块冰。他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大半,总用根褪色的黑布带松松扎在脑后,额前垂着的几缕发丝沾了雨雾,贴在布满沟壑的额头上,把眼角的皱纹拉得更长。左手腕上戴着块瑞士怀表,表壳磨得发亮,表链是黄铜的,接口处补过两次锡焊,那是十年前他从静安寺旁的洋行淘来的,如今成了铺子里唯一走时永远精准的表。不是因为它质量有多好,是陈叔每天清晨都会对着东边的日头校准,分针压着时针,分秒不差,像在守着什么不能错的规矩。

    铺子里的景象十年没变过。红木柜台擦得能映出人影,玻璃罩子里摆着各式钟表:有镶着珍珠母贝的女士腕表,表针细得像发丝;有带着黄铜齿轮的座钟,钟摆上雕着天使翅膀,只是翅膀上的金漆早剥落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像天使褪了羽;还有几座西洋挂钟,钟面上印着罗马数字,“9”和“Ⅻ”的漆皮翘了边,风一吹就簌簌掉渣。这些钟表大多是顾客送来修的,有的停了摆,有的走时慢了半拍,陈叔总能把它们修好——他修表的手艺是年轻时在苏州学的,师傅说他手指尖有“灵气”,能听懂齿轮说话的声音。

    可只有陈叔自己知道,每天午夜过后,这些被他修好的钟表,都会在同一时刻停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齿轮。

    这怪事是从半年前开始的,那天是阿明失踪三周年的日子。

    阿明是陈叔唯一的儿子,比柜台里最精致的怀表还让他上心。阿明生在民国八年,出生那天陈叔刚好修好了一块德国老怀表,表针“滴答”跳的瞬间,阿明的哭声就响了,陈叔当时就笑,说这孩子跟钟表有缘。阿明长到十六岁,考进了圣约翰大学,穿起学生装,梳着整齐的分头,每次放学来铺子里,都会趴在柜台边看陈叔修表,手指戳着怀表的后盖问:“爹,这里面的齿轮怎么知道该转多少圈?”陈叔总笑着摸他的头:“它们有自己的规矩,就像人要走正路一样。”

    可阿明后来走的路,陈叔没拦住。民国十九年的秋天,上海的学生运动闹得厉害,阿明天天跟着同学去街头演讲,穿的学生装被传单的油墨染得花花绿绿。陈叔劝过他,说“我们小老百姓,守着铺子过日子就好”,阿明却把胸脯挺得笔首:“爹,国要亡了,哪还有安稳日子过?”那天晚上,父子俩吵得很凶,阿明摔门走的时候,陈叔还没消气,没追上他说那句“注意安全”。

    再见到阿明的消息,是巡捕房贴在霞飞路口的布告,上面写着“抓捕乱党分子”,配着模糊的照片,陈叔一眼就认出了阿明的学生装。他疯了似的往巡捕房跑,门口的印度巡捕用警棍拦住他,黑皮鞋踩在他的手背上,嘴里骂着“黄皮猪,滚远点”。陈叔爬起来再冲,又被打倒,手背上的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像极了阿明小时候摔破膝盖流的血。后来他托了洋行的老主顾打听,那人只敢在茶馆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人没了,巡捕房后院的墙根下,埋了不少……”

    陈叔没找到阿明的尸体,只在阿明的书桌抽屉里,翻出了那块黄铜怀表——就是现在他天天午夜拿在手里的这块。怀表是阿明失踪前一天送给他的,说是在旧货市场淘来的,表壳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表盘里的指针早就停了,停在三点十五分。阿明当时笑着说:“爹,等我以后赚了钱,给你买块最好的怀表,让你走到哪儿都有准点。”可如今,这话成了再也没法兑现的诺言。

    半年前的那天晚上,陈叔把自己关在铺子里,从柜台底下的樟木箱里翻出了这块怀表。樟木箱里还放着阿明的学生装,布料己经泛黄,领口处还留着一块墨水渍——是阿明第一次去演讲时蹭上的。陈叔把怀表放在煤油灯底下,灯光昏黄,照得怀表上的缠枝纹像活过来的藤蔓,缠着他的手指尖。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拆开怀表的后盖,齿轮上积了层薄薄的灰,是旧时光的灰。他用绒布一点点擦干净,又滴了几滴钟表油——那是他特意托人从瑞士带来的,说是能让齿轮走得更顺滑。可不管他怎么摆弄,指针就是纹丝不动,像被冻住了似的。

    就在他准备放弃,把怀表放回木箱时,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不是梅雨季该有的暖湿风,是带着凉意的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突突”晃了晃。陈叔下意识地抬头看柜台里的钟表,心脏猛地一缩——所有钟表的指针,齐刷刷地停在了三点十五分。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些刚修好的座钟、挂钟、腕表,指针全都钉在三点十五分的位置,连他手腕上那块每天校准的瑞士怀表,也停在了三点十五分。更诡异的是,他手里那块阿明留下的怀表,突然发出了“滴答”声——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回荡,像有人在他耳边敲着小锤子,一下,又一下,敲得他太阳穴发疼。

    从那天起,每天午夜三点十五分,铺子里的钟表都会集体停摆,阿明的怀表会准时发出“滴答”声。

    陈叔试过把怀表锁在樟木箱里,还压上了阿明的学生装,可到了时间,“滴答”声还是会从箱子里传出来,隔着木板,声音更闷,像有人在里面敲门;他试过把怀表扔到黄浦江里,趁着涨潮的时候,看着怀表沉进浑浊的水里,可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铺门,怀表就放在门槛上,表壳上还沾着江边的水汽,表盘里的指针依旧停在三点十五分;他甚至找过霞飞路上的道士,道士拿着桃木剑在铺子里舞了半天,临走前说“这是执念太深,我管不了”,收了钱就匆匆走了,连桃木剑都落在了铺子里。·s*h\u!y^o·u¨k¨a\n~.~c`o?

    日子久了,陈叔也不再害怕。他知道,这是阿明在找他,阿明有话要跟他说。每天午夜,他都会坐在煤油灯前,拿着阿明的怀表,一遍遍地拆,一遍遍地装,手指被镊子戳破了好几次,血滴在怀表的齿轮上,他也不擦,他想让阿明知道,爹在等他,爹在找他的消息。

    七月的梅雨季,雨下得格外缠绵。这天晚上,雨又下了起来,雨点砸在铺子里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小爪子在敲窗户。陈叔坐在柜台前,手里拿着阿明的怀表,刚用绒布擦完表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布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吱呀,吱呀”,跟阿明小时候在铺子里跑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的后背一下子僵了,手里的镊子“当啷”掉在柜台上。这半年来,巡捕房的人总来铺子里查问,说是有人举报他私藏“乱党物品”。那些人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枪,翻遍了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连樟木箱里的学生装都拿出来抖了抖,每次都没找到什么,却总撂下一句“你最好老实点”。(穿越言情精选:苍朗阁)陈叔每次都应付过去,可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阿明的事,他们怕他查出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铺子里的煤油灯晃了晃,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可墙上不止他一个影子——在他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影子,穿着学生装,梳着整齐的分头,身形瘦高,跟阿明十八岁时一模一样。

    陈叔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站起身,声音抖得像被风吹动的表链:“阿明?是你吗?阿明?”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了铺门的方向。陈叔顺着影子指的方向看去,铺门外的雨幕里,隐约能看到巡捕房的灯火——红色的灯笼挂在门口,在雨里晃着,像一只睁着的血眼,隔着雨雾,还能听到巡捕们喝酒划拳的声音,刺耳得很。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怀表突然“滴答”声变得急促起来,不再是之前的一下一下,而是“滴答滴答滴答”,像在催着什么。陈叔低头看怀表,突然发现表盘上的缠枝纹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很柔和,却能穿透煤油灯的昏黄,笼罩着怀表,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晕。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些发光的缠枝纹,竟然慢慢组成了一幅地图——线条很细,却能看清方向,起点是“亨得利钟表铺”,终点是“巡捕房后院废弃仓库”,还有一条虚线,沿着霞飞路,绕过后街的裁缝铺,通向仓库的后门。

    他突然想起,阿明失踪前一个星期,曾在铺子里跟同学打电话。当时他在修表,没听清太多,只听到阿明说“巡捕房后院”“仓库”“藏了人”。他当时还问阿明怎么回事,阿明只含糊地说“跟同学做个调查”,没再多说。现在想来,阿明那时候就知道巡捕房在仓库里关了人,他是在查这件事,是在找证据。

    难道阿明被关在了那个仓库里?难道阿明的死,跟那个仓库有关?陈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怀表,表壳上的缠枝纹硌得他手心发疼,可他一点也没察觉。他抬头看墙上的影子,影子还在,依旧指着铺门的方向,像是在催他快些去,像是在说“爹,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叔抓起柜台上的油纸伞,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螺丝刀——不是修表用的小螺丝刀,是他用来修柜台的大螺丝刀,铁柄上包着布,沉甸甸的。他把怀表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能感觉到怀表的“滴答”声,像阿明的心跳,在跟他一起着急。他不顾外面的大雨,拉开铺门就冲了出去。

    雨太大了,油纸伞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浇得陈叔浑身湿透。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溅起水花,裤脚很快就沾满了泥。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仓库,找阿明,救阿明。

    霞飞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拉着空车的黄包车夫,躲在街边的屋檐下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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