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的两瓣唇嘀咕道:“打从我满十七岁起,“嫁”这个字不就始终绕着我打转?爹爹不是希望我早点嫁人嘛,那挑来挑去,我自然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想到这上面去,也没错嘛。”

    这话把钱玉幸扎了一下,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好好好,先不说爷爷与爹,哥哥若晓得你被家里的侍卫拐跑,非得追着人打不可!”

    钱映仪闻听,搁在桌上的手忙握拳,“他敢!”

    任郁青轻飘飘搭腔,“你哥哥是何等上天入地的性子?几年前只因在翰林院门前与那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撞在一起,你哥哥又嘴上不饶人,听那指挥使说了句人模狗样,便记恨上他,自那以后见了他就要言语讥讽。”

    “如此小的一件事他尚且记在心里,你是他最小的妹妹,他若知晓,谈何敢不敢?不提剑杀了你那个侍卫就不错了。”

    钱映仪瘪一瘪唇,暗暗往上翻着眼皮子,“哥哥嘴是毒了些,性子也急躁了些,穿上补服多俊的一个人?锦衣卫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能随随便便说哥哥人模狗样,那指挥使定也是个烂人!阿铮处处依着我,二者哪有可比性?”

    她顺口唤着阿铮,言语间对他百般维护,钱玉幸与任郁青两个互相睇眼,半晌没吭声,眼底蕴着一抹无力。

    只暗道妹妹性子也犟,认定了要做什么事,便是几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人哀叹一声,听着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倘或钱林野归家知晓此事,届时家中必然要翻天,他当真要上天入地捅破个大窟窿才算完!

    而钱映仪口中那“烂人”,此刻正坐在乐馆暗室里,把一盏茶轻呷。

    身前是局

    棋盘,他已尽数拂开眼眉间的阴戾,笑起来时,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缕缕清风钻进窗内,褚之言与他对坐,指尖捻着颗白子迟迟未落,倒先把他笑话一番,“哎呀,有人当日说过什么话来着?这钱映仪当真娇气,当真烦,哪有女人像她这样难伺候?”

    褚之言兴兴笑着,“恭喜你啊,指挥,日后少不了天天都要纵容她了,心上人也喜欢自己的滋味,是不是比你坐上指挥使位置时还要爽?”

    秦离铮掀眼瞟他,催促他落子,“说正事,常容已被下狱待查,皇上不大高兴,看了咱们送去的信,意思是把都察院的魏大人调任来应天府做府尹,撤了燕榆的银印,暂且罢职,待燕文瑛的案子彻底了结,过后再议燕榆的去向。”

    “皇上这招岂非是把刀悬在燕榆脑袋上,又迟迟不落,光吊着他?”褚之言笑出声,“姜还是老的辣,皇上想让他们越斗越狠,我估摸着,皇上也没什么耐心了,想尽快一网打尽,这才把魏大人调任来,激一激他们。”

    “应天府的一把手换了人,可不得是树倒猢狲散?”

    说到此节,褚之言歪歪扭扭的身子稍稍坐端正了些,道:“对了指挥,燕家已经把吏部那位温涧舟拉拢了,许了一成的利。”

    “蔺边鸿这段时日忙得两头大,一要应付荀芸催他暗中搜寻燕文瑛的下落,二要与燕榆斗狠,暗暗拉帮结派,大约是仗着常容的缘故,拉拢的官员倒比燕榆少。”

    秦离铮落下一子,眼底蕴着凉意,“所以,常容下狱的消息若传到金陵,蔺边鸿拉拢的那些官员指不定又会忙着与他撇清干系,燕榆暂且胜他一筹。”

    “可等魏大人调任的扎付下来,燕榆这官还能不能做都难说,蔺边鸿又反过来压他一头。”

    “二人打着头阵,已被金银财宝熏昏了头,就看这两只热锅上的蚂蚁急起来,要如何斗得头破血流。”

    他轻抬眼皮,望向褚之言,“他们手脚做得干净,户部那个替他们遮掩的内鬼可揪出来了?”

    褚之言点点下颌,“抓着是谁了,届时一并严办就是,先不说这人,我倒有一事奇怪。”

    “指挥,你说那裴骥究竟把账本藏在何处?”

    “真是奇了怪,人死了化成灰,锦衣卫都能搜捡出蛛丝马迹,四四方方的一个账本,竟迟迟搜不到下落。”

    秦离铮漫不经心答话,“无妨,他只要一日是商户,一日是王弋的远亲,就不会把账本销毁,这可是他自持用来讨好上级官员的底牌,他兜来兜去,无非就是想替自己寻个最大的庇护,不必管他,守着便是。”

    忖度片刻,他又道:“五月半时,夏税便已起征,八月初正好纳毕,京师吏部起草扎付的速度很快,有魏大人这座山压着,这几只贪得无厌的臭虫不会再在夏税上动手,至少年关前不会再有动作。”

    “皇上那头急归急,要想一网打尽,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慢慢与他们耗。”

    褚之言料着还要在金陵待到年关,点点头没讲话。

    看秦离铮多了点人情味,想到一事,便道:“方才我与你说温涧舟被燕家拉拢,早前因要替燕如衡调任一事,温涧舟私下便收了燕家十几万两白银,这可是比大数目,可见这么些年他们贪了多少。”

    “燕家占据大头,这回拉拢温涧舟,许诺分他的一成利也不算少,钱小姐不是与温家那位小姐是闺中好友?”

    “指挥,你有没有想过,倘或温家被牵连下狱查办,温小姐也脱不开干系,钱小姐若知晓真相,该当如何?”

    他道:“她会眼睁睁看着温小姐送死吗?咱们替皇上办事,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没有皇上的命令,又岂能放过温小姐?”

    “届时钱小姐岂非与你对立?”

    话都已说到这份上,褚之言低眉窥着棋子,稍稍琢磨,干脆又抛出个问题,“你既已与钱小姐心意想通,打算几时坦明身份呢?”

    正值下晌,檐下雨声坠在人心头,不轻不重敲了敲,半沉半明的天把秦离铮的脸映出一丝怅惘。

    是的,怅惘。

    他难能露出此等神情,抿一抿唇,道:“钱家上下秉承独善其身的观念,尤其钱老,当年在京师为官时,便不参与任何朝堂纷争。”

    “钱林野与余骋皆知我身份,我借任务之事警告他们没往外说,我也想坦明,可是一来钱家上下若知晓,必将避我如蛇蝎,还谈何让我留在她身边?”

    “二来,她讨厌锦衣卫,我多少有点忐忑。”

    褚之言孤家寡人一个,体会不来他的担忧浓愁,瘪一瘪唇,最终只嗟叹一声,“那细细检算下来,你也只能找个十分合适的时机说了。”

    秦离铮拔座起身,没再维持这稍显沉闷的话题,想及前头说过的温家一事,便道:“你说她或许会与我对立,我想,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褚之言懒得琢磨,起身送他,“外头下雨,记得顺伞走。”

    细雨蒙蒙,夏日闷热尽褪。

    秦离铮撑着伞行在雨中,身形修长,眼眉被潮湿雨气勾勒出冷冽,把他勾到四福巷的糖水铺,买上一份钱映仪想吃的荔枝冰酪。

    他在铺子前停步,雨声里杂糅着他清凉的声音,“梁老板,今日落雨,瞧着是生意不大好?”

    梁途匍匐在角落一张四方桌上,闻言抬起头,忙起身笑,“哟,外头湿着哩,不进来坐?”

    秦离铮方收伞踏进铺子里,伏腰坐在长条凳上,报上荔枝冰酪,便盯着梁途转瞬忙碌的侧影,道:“溪溪呢?”

    梁途笑,“午晌时把肚皮吃得溜圆,正歪在隔壁童衣铺里睡午觉呢,算算时辰,这时候是该醒了,提起她呀,我也直犯愁。”

    “这几日落雨,她图凉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受了寒气,”梁途正拿剪子剪着荔枝,好似也剪出了他为人父的担忧与无奈,“正与我犟着呢。”

    秦离铮轻垂着眼,微卷的睫毛遮蔽眼中情绪。

    沉默片刻,倏问,“方才我一路走来,听闻近来瑞王府在夫子庙四周做善事,请了些女医,替百姓把把脉诊诊病痛,溪溪犟着不肯瞧病,约莫是不喜那等粗鲁敷衍的男医,梁老板没带她去夫子庙转转?”

    梁途猛然抬头,握紧剪子的指骨泛白,眼神顷刻蕴出冷,连带着那张布满疤痕的面容都变得可怖。

    他静静看着秦离铮没讲话,片刻,一拉铺面的门闩,从里头栓死,反手去抽案上的刀,“你是谁?”

    秦离铮目光轻扫,两瓣稍薄的唇轻翕,带出沉重的声音,“我姓秦,当年涉身进逆王案的翰林院编修秦离然,是我死去的兄长。”

    “梁老板不必如此大的反应,我没什么恶意。”

    陡地听到秦离然这个名字,梁途眸色微闪,显然忆起这桩往事,嘴抿成一条直线,反握刀柄的手没松,一语道破,“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是想让我替你兄长翻案?”

    秦离然当年究竟有没有做出谋逆之事,有没有暗自与瑞王手下的谋士通信,旁人提起来时或许也要斟酌半晌真假。

    唯独梁途深知,这分明就是一桩冤案。

    彼时,秦离然与瑞王通书信大肆畅谈,他与一众谋士都觉得此子天资聪慧,倘或能为瑞王所用,一人便可代替他们所有人。

    那时他们心生妒忌,恐秦离然真生了此等心思,令瑞王罢了他们一干人等。

    可秦离然始终只是纯粹地把瑞王当作好友,信上内容也大多只是畅谈哲理。

    直至秦离然身死的消息传回金陵,他们这群谋士方醒过神,惊于瑞王的手段残忍,唇亡齿寒的恐惧刹那就席卷到他们心头。

    瑞王动作太快,于瑞王而言,他们都是不该存在于世的“证据”,能证明瑞王的确参与谋逆、的确有不臣之心的“证据”。

    若非他兵行险着,如今他也只是泥地里的一具枯骨。

    今番提起旧事,看着秦离然的胞弟近在眼前,梁途心中的滋味芜杂得难以言喻。

    大约是这个原因,他渐渐松开了刀柄,嘴唇翕动,牵动出叹息。

    同时遏制自己的嗓音冷淡如冰,“你兄长之死,我很惋惜,可你看看我,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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