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自动手切割了近乎整张脸皮,又铤而走险躲在金陵,这才称得上是顺利地活了下来。”

    他摊开手,“对外我只自称梁三,那日溪溪说漏嘴,把我的名讳说与你们听,我尚且担惊受怕了好一阵。”

    “我既已销声匿迹,便绝无再掺和进去

    的可能,今日我就当你没来过,我也不晓得你姓秦,请回吧。”

    秦离铮收回目光,仍不放弃,“你躲得了一时,难道也躲得了一辈子吗?你既靠假死脱身,我猜,自你从瑞王府逃出来那一刻开始,便再没去过衙门。”

    他越往后说,声音越发笃定,“瑞王既暗自解决你们,自然也不会命人去衙门报你们身死的消息,在衙门的户籍里,你仍活着。”

    “你迟迟不敢送溪溪去私塾念书,便是担忧这一点,”秦离铮起身,蓦然抬眼用目光逼视他,“梁途,你怕私塾找你要溪溪的户籍,我猜,溪溪到现在为止,也没记在你名下吧?”

    “你现下尚且还能躲,日后呢?”

    “我知道,你打着带溪溪离开金陵的主意,溪溪会同意吗?倘或留在金陵,溪溪年岁渐长,你聪明一世,难道要叫你的女儿一辈子不进学堂与人打交道?”

    梁途被逼问得有瞬间的哑然。

    秦离铮紧盯着他,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又劝说道:“若能助我为兄长平反,届时瑞王自会落个惨绝人寰的下场,你也不必再带着溪溪躲藏,能正大光明行走在天光下。”

    梁途眼眸微闪,一颗心好似跳动起来。他承认,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具诱惑的条件。

    “咦?这糖水铺子今日怎的把门关上了?”不防这时铺外有两位客人经过,碎碎叨叨了两句。

    梁途猛然醒神,到底是不敢赌,登时转过身,语气冷硬了几分,“看来你没听明白我的话,我说,请回。”

    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秦离铮静等片刻,牵出一抹叹息,收回腰牌,自顾回长条凳上坐,“荔枝冰酪,还请梁老板手脚快一点。”

    便是揭过此事不提了。

    没几时,荔枝冰酪制好。秦离铮沉默取过食盒,那扇被拴死的门复又打开。

    他不紧不慢走出去,一路行过童衣铺前,正预备加快脚步,身后蓦然出现一阵杂乱轻快的脚步声。

    四条腿踩着水洼,溅起稀稀散散的水声。

    两个小童穿着蓑衣从他伞下穿过,其中一个笑嘻嘻喊,“溪溪等等我!我鞋还没穿好呢!”

    梁溪照在前头倒转回来,冲童衣铺的玩伴陈圆生做做鬼脸,“嘁,就等你一小会儿,快些把鞋穿好,再慢吞吞的,我便自己去庙里耍了!”

    话音落,梁溪照掀眼往上看,好似才发觉是秦离铮,沾了点脏污的鼻尖轻轻翕动,朝他堆出个笑,“阿铮哥哥!”

    她左右够眼往他身后瞧,“映仪姐姐哩?”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心中蓦然有个念头促使他挟制住她,好用来逼迫梁途。

    顿了顿,他道:“映仪姐姐在家中午睡,溪溪刚午睡起来,是吗?”

    梁溪照笑嘻嘻点头,见那陈圆生穿好了鞋,便忙一拽他的蓑衣下摆,一股脑就跑进了濛濛细雨里,只留声音在原地,“我先走啦!陈圆生!快跟上,一起去耍呀!”

    秦离铮静静盯着两个小童渐渐消失在雨雾里的背影,尘封在心底的记忆蓦然将他拉回到过去。

    那时他约莫也只有他们这般大的年纪,也挂着满脸的笑跟在兄长身后跑。

    跑着跑着,玩累了,兄长便抱他在膝头暂作休息。

    那时兄长在京师念书,他却还没到抱着书籍不放的年纪,听兄长提起要好好用功时,便毫不在意道:“嘁,满脑子都是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好的?我不念。”

    兄长道:“不念书,你怎么学会做人的道理呢?阿铮,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可以将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学进肚子里,既不喜欢,让它们在你肚子里待着就好了,迟早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你不是最爱与人比?松松也跟着你学坏了,时常与别的狗斗凶比狠,你又怎知与你比的那些小朋友肚子里没墨水呢?说不定人家回家也是勤学苦读,只是没叫你瞧见罢了。”

    那是个傍晚,连身后的墙都被晚霞烧得泛红。

    兄长的声音仿佛飘渺起来,“阿铮,说到这里,哥哥也要说你两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顽劣些也无妨,但日后万不能做有负良知之事。”

    回忆沉重,猛然敲击在秦离铮心头。他掀眼盯着早已消失不见的那两道身影,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因报仇的执念而心生恶意。

    历经漫长岁月,兄长之言却在此刻响彻耳畔。

    是啊,他不该如方才那般充满罪恶地谋划。

    可他恨兄长惨死,他的兄长那么好,那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凭什么连死了都仍要背负污名?

    秦离铮独站雨中,猛地闭了闭眼。

    良久,一转脚步踅回糖水铺,行至神情稍有惊愕的梁途身前,一寸一寸把腰身弯到最低,语气万分诚恳,“还请先生助我。”

    梁途惊讶他折返回来这一趟与先前逼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又听他道:“先生若不肯,我便等,告辞。”

    剩梁途在原地稍有怔愣,一时也不是滋味。

    晚来风急,秦离铮回钱宅时,风声把树叶吹得簌簌不停,他心中尚存悲戚,听起来便觉得好似每一片叶子都在替兄长鸣冤。

    深深吐息抛开这些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秦离铮兜着食盒去寻钱映仪的踪迹,怎知她却不在云滕阁。

    秦离铮立在原地想了想,立时转背往宅子里那处十分偏僻的凉亭行去。

    不一时,果真又寻到了她。

    他目色倏软,勾起柔和的笑,轻步靠近她。旋即轻轻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陷入酣眠的睡颜,伸出指尖勾了勾她发软的腮。

    钱映仪正睡得香,肩上披着披风,不耐烦起来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不要闹我!”

    秦离铮观她可爱之态,无声笑了笑,把那荔枝冰酪取出来,端在她面前悬了片刻。

    钱映仪鼻翼轻翕,神情像只见着鱼的猫,登时就掀开了眼,一个猛子就坐直了!

    不防起得太急,脑袋泛晕,她闭了闭眼,半晌回过神来,见是他,便大大方方朝他摊手,“抱。”

    秦离铮心头软陷下去,裹着披风把她揽入怀中,“怎地又一个人往这里来了?”

    话语稍稍一停,揽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低眉窥她神情,在她脸上寻找蛛丝马迹,忖度片刻,问,“有烦心事?”

    “哪有!”钱映仪瘪一瘪唇,摸了盏茶润喉,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端起腰,盯着他的目光,片刻又塌下去,两个圆润的肩头往下垂着,“是有些烦。”

    她径自舀了勺荔枝冰酪往嘴里送,又问他吃不吃,见他摇头,便又送了两勺入口,方道:“哥哥送信回来,说是能赶在中秋前归家,我在烦倘或他要打你怎么办?”

    她眨眨眼,从他腿上退离,问,“你身手那么好,你会由他打吗?”

    亭外细雨绵绵,风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荡,吹得她像只躁动不安的莺雀。

    秦离铮盯着她看,倏然笑出声。

    他重新把她拉回来,便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你在担心我,还是担心你哥哥?是担心我不还手,你哥哥把我打得半死不活,还是担心我还手,你哥哥打不过我?”

    钱映仪才刚睡醒,还有些蒙,看他嬉皮笑脸有些来气,恶狠狠攫着他的手在口中咬一下,“你还笑!人家正烦着呢!”

    秦离铮闷头低笑,连胸膛都在振。

    笑够了,他便对上她那双铮亮的眼,“这些事不该你想,真要与我算账,那也是我拐走了你,哪怕把我打得只剩一口气,也是该的。”

    听及如

    此严重,钱映仪倏又舍不得,摸一摸他虎口那记被她咬得深陷的牙印,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晓得了,真到那时候,我会站出来护着你的。”

    一阵风过,彻底吹散秦离铮心头阴霾。他把她拉近,温热的手掌掬着她的脸,神情虔诚地往她额心印下一吻。

    旋即道:“快吃,不要想这些尚且未发生的事,你只需日日高兴就行。”

    离钱林野归家还有些时日,钱映仪稍作思忖,顿觉是这个理,便把烦恼一抛脑后,笑嘻嘻伏腰坐回圆杌,一勺勺舀着荔枝酪往口里送。

    秦离铮静静看着她,脑中忽地浮现褚之言提及的温宁岚一事,心念一转,便趁她高兴时问,“映仪,你是怎么看贪官的?”

    “贪官?”钱映仪头也没抬,自顾挑拣荔枝肉,舔一舔红润的唇,道:“看怎么个贪法吧。”

    “你爷爷教过你这些?”

    钱映仪挑出一块硕大的果肉往嘴里送,细嚼慢咽吞下去,才把白皙小巧的下颌轻点,“是哩,爷爷说过一些,我自己先前在外头听戏,那戏文里不也有罪大恶极的贪官嘛?我便也有一番见解。”

    秦离铮把眉轻挑,支着条手臂撑着脑袋,盯着她不放,“那你说来我听。”

    钱映仪这时候仰起粉面,狐疑瞧他,“你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好在她没把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感放在心头,半碗荔枝冰酪下肚便止住,摸了条帕子揩拭唇畔的荔枝汁水,就侃侃而谈起来。

    她道:“在我看来,这世道也不是所有的贪官都罪不可赦,若为利己而贪,站在老百姓头上喝血,这样的人就该死,若不得已而为之,为利于民生而贪,这样的人或许能酌情,不至于死。”

    见秦离铮丝毫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她脸上渐染红晕,又道:“你别瞧我家有钱,其实都是祖上家底厚,光靠我爷爷与我爹、我二叔那些俸禄,我可过不上这样矜贵的日子,不过因为家里老祖宗是走商路起的家罢了。”

    “你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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