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锦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逗自家姑娘开心,不仅将市面最时兴的话本子一口气全搬来,还每日变着花样儿的给崔楹买外面的市井小吃。

    可崔楹连眼睫都未曾抬上一下。

    这日,翠锦兴冲冲地捧来一摞画纸,摆在崔楹面前轻轻展开,指着上面说道:“姑娘您看,这是奴婢方才收拾旧物时翻出来的,是您以前画的蟋蟀图呢,您瞧瞧,这须子,这大腿,画得多像啊,简直跟活的一样!”

    画纸上赫然是只大蟋蟀,张牙舞爪,活灵活现。

    迎着翠锦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崔楹随意翻开一张画纸,露出了另一张上面的蟋蟀。

    同样的张牙舞爪,威风堂堂。

    与上一张所不同的,便是蟋蟀旁边题着一行稍显稚嫩的簪花小楷,却力透纸背,气势汹汹地写有:萧岐玉,大混蛋。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崔楹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时童年,在骄阳似火的午后,顶着两个小巧的双丫髻,不知又被萧岐玉怎么得罪,只好气鼓鼓地在画纸上宣泄愤怒。

    她所有悲痛的思绪被极短暂地抽离,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x过那行字,嘴角浅浅勾出一抹笑意。

    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微微挪移,注意到了那行字旁边的另一行小字。

    与她幼时稚嫩的笔迹不同,这行字飘逸工整,走锋有力,毫不示弱地写下:

    崔楹,大傻瓜。

    一张俊美熟悉的脸,瞬间便袭入了崔楹的脑海。

    她甚至都能想象到,萧岐玉在写下这行字时,脸上明亮得意的神情。

    他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是在婚后陪她回门的时候?还是在她故意吓唬他回娘家,他慌忙追过来的时候?

    崔楹僵硬如死灰的头脑开始控制不住地转动,过往回忆一幕幕撕裂在她的脑海,疼得她面目狰狞,痛呼出声,身体颤抖地蜷缩在一起,手臂无意中便将所有画纸掀翻在地,画纸满室纷飞,如白鹤展翅。

    翠锦被吓得不轻,哭着让婆子去叫府医前来。

    崔楹疼得双目发黑,于混乱中抓住那张被萧岐玉写过字的画,指腹落在上面,一遍遍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她从未觉得命运如此刻般如此不公。

    她好像才刚刚开始强烈而用力地爱着他,而他却已经不在了。

    头痛太过剧烈,似将身躯撕成两半,崔楹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再无半点知觉。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走进了房间。

    那人的脚步很轻,与高大的身影并不相符,但却异常熟悉。

    崔楹能感觉到他容貌的轮廓,烟墨色衣摆随步伐飞扬的弧度,但就是看不清他的五官。

    而那人先是在桌边停顿了一下,注意到那些她幼时所作的蟋蟀图,先是专注地看着,旋即发出一声清朗的笑:

    “都说谁画的随谁,这大虫子张牙舞爪的,倒真有你几分风采。”

    熟悉的音色如轰雷响在崔楹心头,崔楹拼命想要看清那人,可她的身体却像陷入了最深的沼泽,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唯有意识,在虚无中焦急地挣扎。

    别走……回来……

    求你……

    兴许是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唤,脚步声又响起了,不疾不徐,朝着床榻而来。

    崔楹能感觉到他坐在了床边,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

    少年修长的手落在了崔楹的额头,布满硬茧的指腹为她轻拭细密的汗珠。

    那声音又响起了,近在咫尺,叹息一声:

    “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总是让我担心?”

    不再是方才轻快调侃的声音,而是变得有些凝重,低缓而温柔。

    汹涌的情感犹如排山倒海,化为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崔楹猛地挣脱了**的桎梏,用尽全部意志,倏地睁开了眼睛,朝床边望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孔氏那张含泪的脸,身边是眼圈通红的翠锦,还有须发花白的太医。

    “团团!我的团团,你终于是醒了!”孔氏颤抖的手握住崔楹的手,眼泪不停地落下,“你是想要娘的眼泪都为你流干吗,你差点就把娘吓死了!”

    崔楹的眼神空洞急切,迅速掠过母亲,掠过翠锦,掠过太医,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着。

    没有。

    那个玄色的身影,没有。

    崔楹怔怔地发着呆。

    孔氏见女儿神情恍惚,不言不语,心中更是痛急,连忙转向太医:“陈太医,我家孩子究竟是怎么了?”

    陈太医面色凝重,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夫人,三姑娘脉象弦细发涩,乃肝气郁结,情志不畅所致,此乃忧思过甚,已经伤及心脾,非药石所能医治,老夫纵然可开些宁心安神的汤药,但最为关键的,还需三姑娘自行看开,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一直沉默的崔楹,忽然开了口:“他没有死。”

    她的声音疲惫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毛骨悚然。

    孔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愕然抬头,看向女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娘,你……你说什么?”

    崔楹缓缓转过脸,看向母亲,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可那双眸子深处,却仿佛燃起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固执地重复道:

    “萧岐玉,没有死。”

    她抬起一只手,重重按在自己心口,声音极其虚弱,字字用力:“我能感觉到,我这里有根线,连着我和他,我能察觉到,他的存在,我相信,他还活着。”

    说到最后,崔楹喉头蓦然涌上腥甜,张口便呕出一口鲜血。

    孔氏被这一口血吓得魂飞魄散,险些给陈太医跪下,急声催促:“救救她!您快救救她!我只这一个女儿,我不能看着她这般下去啊!”

    所有人都乱成一团,唯有崔楹面无表情,嘴里喃喃重复着那一句:“没有死,萧岐玉没有死……”

    太医把脉沉吟良久,终是摇头叹息,留下几帖温补安神的方子,告辞离去。

    孔氏眼见药石罔效,心急如焚,只得将最后的指望托于神佛,当日便请了大相国寺的几位比丘尼入府,在迎春轩外设起香案,昼夜诵经。

    诵经声如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幔,将整个院落轻轻笼罩,绵绵不绝,仿佛要渡尽人间一切苦厄。

    夜深时分,翠锦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角一盏小巧的绢纱灯,光晕勉强照亮崔楹苍白的脸。

    翠锦握着崔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姑娘,奴婢知道这话不该由奴婢来说,可您真的要睁开眼看看,看这世间并非只有姑爷一人啊,您还有父母亲友,便是为了他们,您也得试着放下,好好地活下去啊。”

    听着翠锦的话,崔楹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脑海中出现父母头上新生的白发。

    往后的几日,崔楹每日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早早入睡,甚至有心去向长公主请安。

    所有人都惊喜于她的转变,觉得她想通了。

    可只有崔楹自己知道,这其中的煎熬,有多么生不如死。

    她可以假装正常,不再提起萧岐玉,甚至若无其事地与旁人说笑,就像过去那样。

    可只要闭上眼睛,只要心还在跳动,便筋骨寸断,烈火焚身。

    崔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不死也疯,那时父母只会比如今痛苦百倍千倍。

    她要自救,必须自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辈子不见萧岐玉一眼,她崔楹死不瞑目。

    云停花落,夜深人静时分,崔楹蓦地掀开身上的锦被,坐直了身体。

    动作引来了担忧的翠锦,连声询问:“姑娘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崔楹的眼神豁然开阔,望过去道:“关于萧岐玉,我想通了。”

    翠锦先是一愣,旋即脸上涌上巨大的惊喜,激动万分道:“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姑娘还这般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咱们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崔楹点了下头:“所以我决定了,我要——”

    “忘了他?”

    “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见面了,不存在小气玉故意设计让女鹅担心哈,他小子但凡有口气在都早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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