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崔楹迎着无数投到她身上的目光,放肆地大喊:“萧岐玉!你给我出来!”

    “我知道你在故意逗我,我认输了行不行,你现在就给我出来!”

    “萧岐玉!出来!跟我回家!”

    崔楹的视线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掠过,看得极为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点相似的轮廓。

    “不是……不是……”

    “这个也不是……”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的迷宫中,唯一的出口可能下一瞬间便出现,也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萧岐玉,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崔楹拨开人群,无视那些同情的注视,烈日高照,她脸上却没有丝毫汗水,面色白得可怕,嘴角却强挂着轻松的笑。

    “萧岐玉你个王八蛋!你再不出来我就真生你气了!”崔楹甚至准备威胁,“我数三个数,一、二……”

    陈丰年追上来,惊慌失措:“三姑娘!七郎他真的不见了!我没有骗你!你清醒一点!”

    崔楹眼神一凝,脚步猛地顿住,转身死死盯着陈丰年,原本剔透澄澈的琥珀色瞳仁再无半点光彩,冷静地开口:“凭什么你说不见了就不见了?”

    “萧岐玉是我丈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不是一句空口白牙地不见了,我便要就此认命。陈大人,你和萧岐玉认识多久?有我和他久吗?我和他四岁便认识了,你觉得我是相信你,还是相信萧岐玉?我告诉你,我不信他会被什么劳什子罗刹风刮走,那不是萧岐玉的命数,他救了那么多人,他注定长命百岁,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只知道你肯定在和他合起伙来骗我。”

    如同验证自己的话才是真实的,崔楹不再一点点寻找记忆里的那个身影,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面对黑压压的成千上万人,放声大喊:“萧岐玉!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少女愤怒的声音在延绵的官道回绕,惊得雀鸟哀鸣纷飞,山川静默。

    “你不是说你一定会活着回来吗!你不是说你不会让我改嫁吗!”

    广阔天色下,崔楹的全身气血随吼声上涌,红了她的肌肤和眼睛,赤红色的火光在眼底燃x烧,铺天盖地的痛意已如野草疯长。

    “我告诉你我崔楹不会就这么中了你的计!我——”

    崔楹还想在吼出下一个字,喉头便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全身气力如被抽空,眼前骤然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景象,都在变得扭曲,发黑。

    “三姑娘!”

    耳边传来陈丰年惊恐的呼喊,崔楹却觉得那声音很远很远,如同隔了千万重高山,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羽毛一样轻,天空在此刻飘起了雪花,茫茫的一片白色,再无半点光彩。

    她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唯有手在竭力抓紧那根染血的木簪,唇瓣喃喃翕动:“萧岐玉……出来……”

    ……

    崔楹再醒来时,身边围着许多人。

    有三位伯娘,有萧姝,有红着眼睛,满脸自责的翠锦。

    见她醒来,萧姝最先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哭道:“三娘,你醒了?你好些没有?你千万要冷静些,七哥……七哥他现在只是失踪了,还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如今已经找到他了,只是消息传得慢,还不曾送到京城来。”

    崔楹脑海中一片木然,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听了萧姝的话,密密麻麻的疼痛才缓慢地自心口发芽,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汹涌而至。

    “你们,早就知道了。”崔楹张口,一字一顿。

    萧姝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崔楹的眼睛。

    心口似被撕开一个大洞,彻骨的寒风呼啸穿过,疼得五脏六腑如坠冰窟。

    “你们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崔楹蓦然起身,疯了一般呵斥,双眸赤红,过往从没有过的癫狂模样:“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

    萧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崔楹,好像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在得知消息那刻便彻底死去,她的眼泪涌了出来,语无伦次:“三娘,不是的,我们不是有意瞒你,我们只是怕你……”

    崔楹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口中发出冷笑:“怕我什么?怕我受不了?怕我像现在这样?”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还有千万句难听的话要发泄出来,她太痛苦了,已经顾不得是否伤及无辜,她需要宣泄,必须宣泄,否则她立即便要死去。

    可等崔楹看到萧姝那张惊恐流泪的脸,看到三位伯娘担忧自责的神情,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动,便如同撞上了棉花,无处着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疲乏。

    崔楹没了力气,身体僵硬缓慢地跌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惠心,对不住,我不想吼你的,”崔楹的声音充满疲惫,简短几个字,已用尽她所有力气,“你把所有人都带出去吧,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萧姝满面泪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秦氏轻轻拉住,对她摇了摇头。

    众人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行泪珠顺着崔楹的眼角缓慢下坠,沁入鬓发之中,只留两道冰冷的痕迹。

    窗外日月交替,时间如白驹过隙。

    崔楹就这么躺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不吃不喝。

    她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渴,吃食在几案上从温热到冰凉,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或者说,没力气看一眼。

    崔楹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的胸口像压着一块巨大的寒冰,又冷又沉,整个胸口被压制得死死的,堵得她连呼吸都困难,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即便这样,仍然觉得喘息不上,几近窒息。

    其实她可以去回忆过往与萧岐玉相处的每一幕,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就像每一个失去丈夫的女子一样。可她现在便如同没有生命的石头,头脑是死的,丁点转动不得,倒是挺想哭,可眼泪似乎早已经流干了,两只眼睛只剩下火烧火燎的疼痛,干涩如若撕裂。

    此时的崔楹,不过是一具尚能喘气的尸体。

    第四日的傍晚,房门被轻轻推开,大长公主走了进来。

    历经四朝,风雨一生的老人,此刻眉宇间也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长公主在床边坐下,没有像旁人那样急切地劝说,只是轻轻握住了崔楹冰凉的手。

    “三娘,七郎他是为国尽忠,无论他是否能回来,他的名字都会刻在功臣簿上,受后世敬仰,他没有离你远去,相反,日后你身边处处是他,他无处不在,他的生命,远比你的还要长久。”

    “祖母知道,你心里痛,可也正因如此,你才必须放下他,来日方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只有放下他,放过自己,你才能不辜负他对你的那份疼惜,带着与他的记忆,好好地走下去。”

    声音散在长久的寂静里,如尘埃落地,不带起丝毫波澜。

    长公主叹了口气,仍是握着孙女的手,沉默地抹泪。

    落日的流光在帐上缓慢退却,水波般起伏流动。

    崔楹开口,嗓音枯哑:“祖母……”

    长公主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激动不已:“幺儿,你终于说话了?”

    崔楹望着帐顶鸳鸯艳丽的羽毛,交缠的脖颈,四天水米未见,声音气若游丝,吐字艰涩:“当初将我俩强按在一起的是你们,如今劝我放下,劝我向前看的,还是你们……”

    “这不公平。”

    话音落下,她安静了许久,久到长公主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他走前那个晚上……问我,喜不喜欢他。”

    崔楹的声音颤了一颤,呼吸陡然艰难,需要张大口齿才能勉强维持气息,艰难开口:“我没说,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他就走不了,我不想他因我而犹豫。”

    崔楹笑了下:“甚至过往一年里,我都因我的决定而庆幸,觉得自己做了件无比正确的事情。”

    一滴滚烫的泪从崔楹眼角滑落,她声音赫然用力,撕心裂肺般,一字一顿:“可我现在,我每想起来一次,我便感觉心被割碎一次!”

    崔楹转脸望向长公主,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杏眸,此刻盛满了无尽的痛楚与哀痛,坚定不移地说:

    “祖母,我喜欢他,我放不下他,死都放不下。”——

    作者有话说:下下章就见面了,(唱起来)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第140章 捷报5

    第五日,崔楹被孔氏接回了卫国公府。

    在孔氏的万般央求下,崔楹才终于咽下几口水米。

    卫国公府的所有下人应被孔氏提前敲打过,自崔楹回去以后,无一人提及漠北战事,更无人敢提起萧岐玉的名讳。

    迎春轩内陈设未变,一切都维持着崔楹出阁前的样子。

    过往的丫鬟婆子见到崔楹,皆是笑意盈盈地唤道:“三姑娘。”

    好像崔楹从未离开过这个家。

    过往两年,一切种种,皆如梦境。

    甚至所有人都已默认,那位立下盖世奇功的萧七郎已然殉国,礼部的官员们连追封的谥号与祭文都已私下拟好,只待一道恩荣哀荣并重的旨意颁下,便能就此用上,继而结束。

    阿史那博克图已死,东西突厥大乱,自此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朝廷高枕无忧。

    唯有昔日那个一袭烟墨锦袍,御街打马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

    夏至时分,阴雨连绵,窗外芭蕉翠绿欲滴,潮湿的水雾渗入窗纱,与浓郁的药气相融。

    崔楹每日早晚两顿安神药,可依旧难以入眠,几宿不合眼是常事,熬得整个人唇色苍白,瘦若枯荷,再无昔日半分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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