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极了姑娘,定会快马加鞭地回来,怎会留在那,当什么镇北将军?”

    崔楹闭着眼睛,长睫随呼吸轻轻起伏,不知是否天热的缘故,神色无端有些发闷,兴致寥寥。

    她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少年。

    隐晦的月色下,萧岐玉眼里发着亮光,满是小心翼翼地问:“崔楹,你……喜欢我吗?”

    喜欢吗?

    喜欢……吗?

    她不回答,少年就站在那,一遍一遍,循环往复地问,如同幽灵一样,搅得她不得安宁。

    崔楹睁眼,看着帐顶绣工精细的交颈鸳鸯,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令她难以呼吸。

    她道:“世事无常,以后的事情,咱们都说不准,管他萧岐玉是留在漠北还是留在天南海北,只要他能好好活着,便够了。”

    ……

    自那日之后,崔楹活似变了个性情,从来不信神佛的人,竟开始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侯府中的小佛堂念佛诵经。

    晨曦微露,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便已梳洗整齐,前往佛堂,一直到暮色四合,晚霞散尽,她也依旧跪在佛前,直到夜色完全笼罩,才在翠锦的搀扶下站起身,捶了捶发麻酸痛的膝盖,回到栖云馆。

    这日午后,蝉鸣聒噪,佛堂里檀香袅袅。

    崔楹跪在蒲团上,正在伏案抄写祈福的经文,火急火燎的性子,此刻却笔尖蘸墨,每一个字写得极慢极稳,每抄写一句,口中还跟着喃喃念出来,仿佛这样便能显得心诚,获得神佛保佑。

    保佑她所想的那个人,万事平安,逢凶化吉。

    “少夫人!少夫人!”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咋咋唬唬地闯入了佛堂。

    翠锦心生不悦,拦住人道:“夫人在抄经祈福,你吵闹些什么?”

    丫鬟激动道:“是……是朝廷的大军回来了!”

    笔尖一顿,浓墨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崔楹猛的转过头,眼神炯炯闪着光,又像是没听懂似的,双唇翕动,颤抖着问:“你说谁回来了?”

    “回夫人,前去漠北抵御突厥的精兵已经班师回朝,这会儿已到城外了!”

    崔楹握着笔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转瞬便红了眼眶,喉咙哽咽得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向翠锦,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翠锦,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翠锦红着眼睛掐了崔楹一把。

    崔楹疼得到嘶一口凉气。

    翠锦喜极而泣,哽咽着,满是欢喜:“疼吗姑娘?疼就不是做梦,是真的,姑爷他们真的回来了!”

    崔楹疼得还没缓过来,一颗心扑通直跳,笑着骂翠锦:“下手真重啊你!”

    “无妨无妨,姑娘尽管让姑爷来找奴婢算账。”翠锦笑得合不拢嘴。

    崔楹仿佛被这句话所点醒,神情微微一怔,顾不得换身衣服,起身便朝外奔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裙裾在盛夏光影中翩跹纷飞。

    半年来都有气无力的声音,此刻变得格外清亮有力:“备马!快!”

    她一口气冲到了后门,一把便牵过了小厮手里的缰绳,翻身而上,一挥马鞭,骏马嘶鸣一声,扬蹄越过门槛,朝着城门方向疾x驰而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风呼啸着掠过崔楹的耳畔,她高呼着让人给她让出一条去路,沿途畅通无阻。

    街景退得飞快,崔楹的心跳又响又急,几乎要撞出胸膛。

    可就在这汹涌的狂喜中,一丝疑虑却悄然浮上她的心头。

    崔楹想:大军班师回朝这样震动朝野的大事,事先竟无半点风声传到我耳中?我不知道便算了,侯府未曾得到消息,宫中似乎也毫无准备?这不合常理。

    还有,依照萧岐玉的脾气,他若回来了,为何不先遣人快马递个消息?

    不对劲,很不对劲。

    可这疑虑仅仅是在崔楹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汹涌的狂喜吞没,她脑海中满是萧岐玉的模样,需要用力摇头,才能专注骑马。

    但纵然竭力控制,她仍是情不自禁地想,一年未见,他会不会长变了样子?是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啧,漠北风霜那样大,肯定是黑了糙了,变得丑了不少,唉算了,能活着回来就好,她不嫌弃他。

    崔楹握缰得手不停收紧,恨不得直接飞到城外。

    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想立刻、马上见到那个人。

    ……

    城门在望,赤红色的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大军如巨龙蛰伏,将士们高喊军歌,声音响彻云霄:

    “京观京观——震四方——”

    “四方四方——清夷羌——”

    “边秋一雁声,陇上行人影!”

    “楼兰杳何处,烟水两茫茫!”

    一片凯旋归来的沸腾景象。

    崔楹勒住马,目光望向为首的将领,心跳如同擂鼓,全身血液翻涌。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环顾左右,屏住呼吸,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没有。

    没有。

    崔楹驱马上前,对那为首的将领拱手:“陈大人。”

    等不及对方开口,崔楹紧接着问:“怎么只看见你一个人,萧岐玉……在哪?”

    她来得太赶,此刻气息急促,嗓音颤抖,声音有些难以成调。

    陈丰年见到是她,神情先是惊愕,在听到她说的话之后,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沉默过后,挥手让身旁的人退开些许。

    陈丰年低声道:“三姑娘,还请借一步说话。”

    慷慨的军歌绕在耳畔,崔楹还在不停找着萧岐玉的身影,即便心中不详的预感已经汹涌而出,可她下意识已不再相信,坚定认为萧岐玉肯定就在黑压压的大军之中。

    “好。”崔楹道。

    二人下了马,走到路边的树下。

    对上崔楹仍在寻找萧岐玉的迫切目光,陈丰年终是克制不住,通红着眼睛哽咽道:“七郎他……不见了。”

    崔楹一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反问:“什么叫不见了?”

    “最后突袭王庭时,军队遇上了罗刹风,那风来得凶猛,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三公子提议返营休整,等到大风过去再次突袭,但七郎觉得已方既为风乱,敌方亦然,何况突厥人靠牛羊存活,大风忽起,他们定然忙着拯救牛羊,阵脚大乱,乃为奇袭的良机,绝不可错过。”

    陈丰年面露痛色,眼底通红:“三公子仍不能应允,七郎他明面上未与三公子相驳,背地里却快速整顿了两百不怕死的骑兵,趁着大风潜入了突厥王庭。”

    “果真如他所料,突厥因这场大风方寸大乱,他乱中斩下阿史那博克图的首级,撤退时为掩护后方将士……被突然袭来的罗刹风卷了进去,自此音讯全无,我们派出人马,在那附近搜寻了整整一个多月,翻遍了每一处沙丘河谷,始终未见七郎踪影……”

    崔楹听着陈丰年的声音,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苍白如纸。

    陈丰年强忍眼泪,自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最后只在三十里外一处断崖下,发现了此物。”

    崔楹低头,看了过去。

    躺在陈丰年手里的,是一支做工粗糙的沉香木发簪,簪头隐有沉涸的暗红血色。

    大段记忆忽然强行撕入崔楹的脑海。

    傍晚的栖云馆霞光笼罩,暗香浮动,少年锦衣墨发,面容若玉,分明竭力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如何也隐藏不住。

    “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东西了?”

    “这是我专门给你挑的,特地恭喜你高中会元。”

    “算你有心。”

    耳边慷慨的军歌变得模糊,崔楹看着簪子,才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在骗萧岐玉。

    簪子是她在小摊位上随便买的,不是专门给他挑的,送给他也只是敷衍而已。

    可恨这傻子,竟真当成个宝贝,带着身上,出生入死——

    作者有话说:“京观京观……”出自明朝军歌

    第139章 捷报4

    陈丰年掌心微颤,连带着那簪子也仿佛有了生命,轻轻地颤栗着。

    “三公子不肯回来,执意留在漠北,继续寻找七郎的踪迹,我不得不率领大军,先行返京复命。”

    陈丰年将手伸向崔楹,哑声道:“三姑娘,这物件,你收下吧。”

    崔楹双目空洞,手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抬起,缓缓拿起了那支簪子。

    簪子粗糙的纹理硌着指尖,上面的暗红血迹似乎还残留温度,烫得她指腹发疼。

    她握着簪子的手收紧到了极致,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灿烂的笑,有些无奈的口吻:“好了陈大人,你的话我听完了,也信了,现在该让萧岐玉出来了吧?”

    陈丰年愕然:“三姑娘,你……你在说什么?”

    “哎呀,行了行了,”崔楹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慰,好像陈丰年才是那个没明白过来的人,“我都懂,肯定是萧岐玉那个混蛋的主意,故意让你这么说,想吓唬我,想看我又哭又闹是不是?我信了,我认输了行不行?玩够了就让他赶紧出来,这大热天的,我没心思陪你们在这儿做游戏。”

    树影在地上晃动,投下大片的阴凉,明暗交织在一起。

    崔楹说着话,不再看陈丰年焦急的脸,兀自转身,目光投向那望不到头的军队。

    “算了,我自己找他吧,他肯定换上了和其他人一样的衣服,故意藏在里面等我发现。”

    她喃喃自语,抬脚便朝乌泱泱的士兵们走去。

    烈日灼人,尘土飞扬,军歌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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