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抹道:“忍一下,骨头没事,敷上药静养几日便好。”

    在学生哭爹喊娘的痛呼中,老院医接着看向门口的崔楹与云澄:“你二位是怎么回事?”

    崔楹还沉浸在复杂的思绪里,没顾得上回话。

    萧岐玉的视线依旧落在崔楹扶着云澄的手上,重复着老院医的话,声线格外冷硬:“问你呢,怎么回事。”

    崔楹的后脊下意识一紧,察觉出萧岐玉语气里的不悦,便也没好气地道:“我身边这位学生身上有淤伤,来看看需不需要涂药。”

    萧岐玉便不再看她,目光落到那被扭伤的学生身上,阴风凉气地道:“自己人没见你热络过,无关紧要的人倒是上赶着献殷勤,人家是你的谁?”

    那学生便哭丧着脸道:“我错了,您快别说了,我以后再不帮西院弟子搬东西了,谁知道那么沉。”

    崔楹听到耳朵里,越品越不对劲。

    这是在损她呢?

    云澄也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下意识地想挣脱崔楹的搀扶,低声道:“崔娘子,我自己可以。”

    崔楹却按住他,也不管萧岐玉那阴恻恻的眼神,直接对老院医道:“麻烦您忙完看看他。”

    老院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声:“哎好,这位小友快这边请坐。”指引着云澄到另一张诊榻坐下。

    崔楹扶着云澄走过去,小心地让他坐好。

    她能感觉到,自始至终,萧岐玉的眼神都如影随形地粘在她的背上。

    如芒刺背不过如此了。

    老院医安置好那名脚踝扭伤的学生,便来到云澄面前。

    当看到他手臂上那片青紫交错的淤痕时,老院医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这是怎么伤的?瞧着不像是寻常磕碰。”

    云澄垂下眼睫,低声道:“夜间不慎滑倒,磕碰在了石头上。”

    崔楹站在他旁边,x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再想到竹丛中他跌坐于地的狼狈,不禁感到心酸。

    安静中,萧岐玉的目光悄然落到崔楹脸上,在意识到她的表情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后,他额角上的青筋不受控地跳了跳。

    另一边,老院医熟练地取出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力道适中地为云澄揉按淤青处:“年轻人,气血旺,用药油揉开,散得快,这几日莫要提重物,好生休养。”

    接着又转过头,对那扭伤脚踝的学生嘱咐道:“可以了,药已敷上,回去好生歇着,三日之内莫要随意走动,更不可跑跳。”

    那学生连连点头。

    萧岐玉站在一旁,伸手扶起那名扭伤的学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送你回斋舍。”

    学生感激地借力站起,单脚跳着,在萧岐玉的搀扶下向门口挪去。

    就在萧岐玉扶着学生,脚步即将踏出门槛时,崔楹突然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萧岐玉。”她叫他名字。

    萧岐玉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傍晚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崔楹的呼吸微微急促,被他这过分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绪不宁。

    她其实也不懂为什么要追上他,只知道有些话不吐不快。

    “那个……云澄他方才在校场边摔倒,我恰好路过,见他受了伤,我就送他过来了。”实话在崔楹舌尖打了个转,想到萧岐玉身旁还站了个学生,实话出口可能会对云澄更不利,便隐晦地换了个说辞。

    虽然无论哪一种说辞,她送云澄前来都无比顺理成章,她也没必要解释。

    甚至崔楹自己也搞不懂,怎么会突然想对萧岐玉解释。

    天际霞光绚丽,光芒落在崔楹的发梢,琥珀色的瞳仁清澈明亮。

    萧岐玉听完,唇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语气温和疏离:“崔娘子多虑了,弟子受伤,做先生的施以援手,本是应当,我并未作何想象。”

    崔楹愣了愣,“哦”了声,本该对此感到庆幸,可看着他连一丝在意痕迹都未曾显露的表情,心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涌起一丝更加难以言喻的……烦闷?

    萧岐玉扶着那扭伤的学生,脚步在门槛处微顿,抬起眼眸,目光越过崔楹的肩头,落向诊榻上正由老院医上药的云澄。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天色已晚,东院斋舍路远,崔娘子毕竟是女子,来回奔波多有不便,若崔娘子放心,不如由我一并将学生送回斋舍,倒也顺路。”

    崔楹一想,觉得自己身为女先生,亲自将一名东院学生送回斋舍,确实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闲话,而由同是东院教习的萧岐玉代劳,则最合适不过。

    于是她点了点头,同样客气道:“如此,便有劳萧举人了。”

    简直活见鬼!

    崔楹在心里咆哮:之前和我亲得死去活来的不是这小子吗!他到底在客气些什么!我又在客气些什么!

    之前那个因为她和云澄多说一句话就发大疯的萧岐玉,和眼前这个客气疏离,好像根本不认识她的萧岐玉,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崔楹说不清那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非常不喜欢萧岐玉此刻这副模样,非常不喜欢。

    她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转身回到堂中,走到云澄面前,放缓声音:“云澄,我和萧举人说好了,一会儿你跟着他一起回东院斋舍,有他和你同行,那些欺负你的人看见了,想必以后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再轻易招惹你。”

    云澄闻言,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失去血色,但他很快压下这丝异样,连忙对崔楹点头,无比感激道:“多谢崔娘子,有心护我周全。”

    “不必客气,”崔楹轻声道,“回去以后你好生休养,若再有人找你麻烦,你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解决。”

    云澄“嗯”了声,无比动容的模样。

    片刻后,二人走到门口。

    云澄到萧岐玉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萧见习。”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霞光映照着萧岐玉的侧脸,高鼻薄唇,眉目昳丽。

    他神情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口吻客气:“走吧。”

    然后便扶着那名扭伤的学生,缓步朝着东院斋舍的方向走去。

    云澄对崔楹行礼告别,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四周寂静,唯有晚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

    将扭伤的学生安稳送进斋舍后,萧岐玉转身,目光落在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云澄身上。

    回廊下学生人来人往,云澄却觉得天地死寂,只剩他们二人。

    云澄强撑住神色,平静作揖:“多谢萧见习相送,余下的路便不必麻烦萧见习,学生自行便是。”

    “崔楹人很好,对吧?”萧岐玉冷不丁开口。

    他语气里的客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看见你胳膊上的伤,她一定心疼坏了,也恨死了那些欺辱你的学生,是吗。”

    云澄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岐玉看着他变化的脸色,凤眸漆黑凉薄,似笑非笑:“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需要等云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四岁就认识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我比她自己更清楚。”

    “如果你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碰出淤青,她或许会关心,但绝不会紧张到亲自送你来院医所,更不会流露出那种心疼的神色。”

    萧岐玉笑了:“你的演技不错,也对自己下得去手,这苦肉计,用得挺娴熟。”

    云澄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将手臂藏到身后。

    “可惜,你骗得过她,骗不过我。”

    萧岐玉扫过他的手臂,慢条斯理道:“真正的殴打伤,淤青的形状,颜色,和刻意磕碰出来的,细看之下,差别很大,我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见过的伤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余晖昏黄发暗,在萧岐玉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的面色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双凤目中透出的冷意,却犹如数九寒冰。

    云澄与之对视着,恍惚中如坠冰窟,遍体寒凉。

    无视廊下喧杂的人声,萧岐玉道:“崔楹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她所有的好,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再让我发现你故意接近她,利用她的善良——”

    他看着云澄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狭长眼睛,一字一顿:

    “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六千已补全~

    第92章 幻觉

    春三月,上巳日。

    街上摩肩擦肘,货郎担子前围满了人,五彩手绳,绣花香囊,荠菜馅饼,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融入进街面的欢声笑语中。

    一伙身着白色襕衫的学子说说笑笑地走在人群中,似是刚从郊外跋禊归来,衣袂间还沾染着流水的清凉气息。

    行至一家颇为体面的客栈门前时,其中一位清瘦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

    云澄转过身,对同伴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诸位就此别过,三日后再会。”

    一位学子看了看客栈的匾额,又看了眼云澄:“这三日休沐,住在客栈花销可不小,云澄,不如你来我家暂住几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另一名学子也点头附和:“是啊,这客栈瞧着就不便宜,你一个人住这儿,未免太过破费。”

    云澄闻言,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得体温润:“多谢二位好意,只是临行前舅舅特意叮嘱,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万不可在衣食住行上亏待了自己,徒惹家人挂心。”

    两名弟子听了,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你舅舅待你真是不错,亲生父母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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