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再次与同窗们道别:“各位珍重。”
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客栈。
同窗们目送他离去,继续说笑着,身影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
云澄又自客栈悄然走了出来,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后,便低着头,快步拐进了客栈旁一条狭窄幽暗的巷子。
巷子深处,与前面街市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常年背光的潮湿霉味,地上积着洗菜水,泥泞不堪。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所大杂院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烂木门,再度扭头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注意,才低x着头,迅速闪身而入。
云澄一踏入大杂院,一股荤腥浓烈的腐味便扑面而来。
“哟,云澄回来了?”有邻居打招呼。
云澄脚步未停,匆忙一点头,便算是回应。
简陋的灶间里,有名妇人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猪下水,热情地招呼:“小哥儿来点不,香着呢!”
猪下水气味浓烈,云澄仅是看了一眼,胃里便隐隐不适,他摇了摇头,语气勉强维持着客气:“多谢婶子,我用过饭了。”
说完,便加快脚步,朝最里面那间低矮的厢房走去。
然而,还没到门口,他的脚步便僵住了。
房门口,有一中年男子直接瘫躺在地上,烂醉如泥,一身酒气冲天,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都给我等着,下一把……下一把我必赢……”
云澄眼底瞬间涌上强烈的厌恶,屏住呼吸,抬腿想从男子身边绕过去。
“哥回来了。”
一名身形瘦小,面色有些蜡黄的少女自厢房内探出身来,不知在切些什么,手上也染上了与猪下水如出一辙的浓烈气息,她擦了擦手,极自然地想去接过云澄肩上的行囊。
云澄下意识地避了一下,但对方已经熟练地将行囊拿了过去,动作间因不够细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卷用细绳小心系好的卷牍从行囊开口处滑落,掉在了污糟的地面上。
云澄脸色骤变,一把将卷牍捡起,连忙用干净的袖口反复擦拭卷牍上的泥渍,神情里满是惶恐心疼。
“这是我借书院的,三日后要还的。”他无奈地叹息。
少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地嗫嚅道:“哥,对不起……”
云澄紧紧握着那卷牍,呼吸再三,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疲倦:“你也是不小心,下次注意些。”
“知道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惊动了醉酒的邹二,他迷迷糊糊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站在眼前的人后,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打着酒嗝,嘿嘿笑了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的好外甥回来了,我大外甥厉害着呢,别人家娃儿读书那是往里头砸钱,我外甥读书能挣钱!嘿嘿来,好外甥,舅舅手头紧得很,再给舅点钱花花,让舅也翻翻本儿。”
酒臭气扑面而来,云澄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地开口:“这个月的书院考核,我未能全部达到甲等,贴补未能全额下来。”
邹二脸上的谄笑瞬间扭曲,猛地一拍地面,两只眼睛瞪得血红:“没用的东西!废物!”
“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啊?拍着胸脯保证进了鹿鸣书院每月起码有二两银子的贴补!不然老子会砸锅卖铁送你到这京城来!结果呢?这都第几个月了?连几个铜板都抠抠搜搜!老子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头猪年底还能宰了吃肉!”
一直怯生生站在旁边的邹丫儿猛地冲上前,张开瘦弱的双臂,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云澄身前,声音异常尖锐:“你凶什么凶!这些年要不是靠哥没日没夜地抄书挣钱,这个家早就散了!你早就被那些要债的打死了!你还有脸骂哥!”
“小娼妇!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邹二怒不可遏,随手抓起地上一块烂泥砸了过去,“吃里扒外的东西!整天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我养你干什么?我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对主人摇尾巴呢!”
那烂泥擦着邹丫儿的衣角飞过,落在云澄的身上。
雪白干净的襕衫被印出一块偌大的污渍,格外触目惊心。
云澄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闭上了眼。
他忽然想到了萧岐玉。
那人永远身姿挺拔,锦衣玉带,举手投足间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从容,是书院中人人钦羡的焦点,是连山长都要客气对待的存在。
他又忽然想到了崔楹。
少女骑在马上,笑容灿烂如朝阳,美丽,灵动,高高在上,如同云端皎月,是他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的存在,费尽心机也不过能换得她的一点点同情。
而他呢,他只是泥泞里挣扎求存,连进鹿鸣书院读书都需要机关算尽的可怜虫。
可凭什么……
凭什么!
他和萧岐玉分明流着一样的血!
他也本该出生在侯府,自小锦衣玉食,得到最细致的关心,最好的教导,得到无数人的艳羡。
他本该也能得到崔楹那样的妻子!
而不是站在这不见天日的烂泥里,忍受着这等屈辱与不堪!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再睁开眼,麻木的眼底深处,燃起一簇幽暗执拗的火光。
他压下所有情绪,无视铺天盖地的争吵声,转身回房,摊开卷牍,逼着自己去看上面的每一个字。
……
旭日东升。
晨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淡黄色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风动花摇,空气中浮动着春日特有的温暖气息。
萧姝闯进栖云馆时,崔楹正睡得香,不冷不热的天气,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舒服的蛹形,没有半点要起的迹象。
萧姝几步走到床前,伸手就要去掀绣着缠枝莲纹的被子,声音清亮,风风火火:“三娘快别睡了!这般好的春光,正好去城外跋禊,再晚可就赶不上热闹了。”
崔楹被她搅扰,不满地在被子里蛄蛹了两下,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声音闷闷的:“去不了一点,我这接连好几日天不亮就起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眼下莫说是跋禊,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先睡饱了再说。”
萧姝却不依,动手就要把她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不对劲,你不对劲,从前你那可是从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蹴鞠马球哪样少得了你?如今这是怎么了,谁把你的精气神抽走了?”
崔楹歪头朝里,留给萧姝一个乌压压堆满秀发的后脑勺。
萧姝见她连话都懒得说的窝囊样子,心头沉了沉,柔声询问:“三娘,你和我七哥是不是又吵架了?”
“和他没关系。”
崔楹几乎是下意识反驳,眼睛都睁开了,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残余的睡意。
萧姝反而笑了出来,指尖虚点了点她的额头:“瞧你这反应,果然还是和他有关系。”
她敛了笑意,在床沿坐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三娘,虽说我自己还没成婚,不懂得那些夫妻相处的弯弯绕绕,可我觉得你和我七哥这样僵着,三天两头地吵,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我和他没吵。”崔楹扭过头,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发呆。
她想到萧岐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副客气疏离,仿佛对着陌生人的语气,不知怎么,她心里一阵发堵,觉得还不如痛痛快快吵上一架来得舒服。
“还没吵呢?”
萧姝显然不信:“我都听底下人说了,你们都好些日子没说话了,这不叫吵架什么叫吵架?我跟你说啊三娘——”
“不听不听和尚念经!”崔楹捂紧耳朵,把自己缩回了被子里。
萧姝再想说话,崔楹便又将被子踹开:“不睡了不睡了!走走走,这就跋禊去!”
萧姝哭笑不得,连忙喊来丫鬟。
……
暮色四合,栖云馆内亮起灯火。
崔楹在外游玩了一整日,未感到放松,只觉得疲倦,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她哼唧着,习惯般地朝着空荡荡的房间嘟囔了一句:“萧岐玉,过来给我捏捏肩,你手劲大……”
话音落下,崔楹自己也愣住了。
她猛地坐起身,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脑海中的那个人影甩出去。
“不行,不能再想他了。”
她刚下好决心,便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几乎是本能反应,崔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双眸亮若星辰:“萧岐玉!”
翠锦身形一滞,小心翼翼道:“姑娘,是奴婢,奴婢记得窗户没关严,怕夜里风凉,便进来看看。”
翠锦走到床边,看到崔楹脸上难掩失落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柔声道:“姑爷今日也宿在前书房,姑娘若是愿意,奴婢即刻派人把他请来。”
崔楹怔怔地坐在床上,没骨头似的,缓缓躺了回去,拉高被子蒙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要去请他,他爱宿在哪儿,与我何干。”
翠锦未曾多言,只在心底叹息一声。
之后的两日,崔楹无论是在廊下漫步,还是在园中赏花,眼x角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抹墨色的衣袍。
她告诉了自己一千句一万句不在意,却总会下意识地回头寻找,然后每一次都换来失望。
崔楹心烦意乱,努力地将萧岐玉的模样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越是抗拒,那人的模样反倒越发清晰,连他过往每次不经意地抬眸都在她眼前来回浮现。
这日傍晚,栖云馆内一片静谧。
崔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