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从他眼里看不出什么东西,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困扰他的东西,在好不容易压下去后,又慢慢涌了上来。

    像是没关紧闸门的堤坝, 随时准备泄洪。

    苏文身上披着那件几天前上山穿的冲锋衣,他挣开云抒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废纸。

    展开, 是那张照片。

    他眼底神色晦暗,整个人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指着照片角落,那个被他牵着的银发黑皮肤小男孩:

    “这个不是你吗?”

    云抒盯着那张照片, 视线在相片和苏文的脸上来回转,最终又落回了他的脸上:“是我。”

    那样子看着有些心虚,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来之前,苏霁安曾经嘱咐过, 苏文因为车祸撞击导致记忆损伤,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为了避免刺激引发心理创伤性应激”,以前的所有东西都需要与他隔离。

    但他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正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创伤,也没有应激。

    “是吗?”

    云抒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指着照片上的小苏文,说:“这个就是你,我们以前”

    没等他说完,苏文指着照片上的另一个成年男人,不知道是试探,还是单纯不确定,又或者是想得到一个否定答案:“那这个人是你父亲?”

    他眼神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淡,没了刚刚的温柔,这会儿像是在审犯人。

    被他这个眼神盯着,云抒脊背一下僵直,话也说不出,只低低回了句:“嗯。”

    苏文点了点头,在云抒脑子疯狂转动,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的时候,他继续道:

    “你们关系怎么样?”

    关系云抒进入这个家,是因为“补助”。

    在当地,收养一个孤儿所获得的补助足够他们一个月的开销,且一家有两个孩子及以上,政府也会给予相应补助。

    也就是说,收养了云抒,可以拿到双份补助。

    不仅可以把亲生儿子养的白白胖胖,甚至还可以额外去买些玩的用的,这笔买卖完全不亏。

    刚做人的云抒不会直立行走,因此是大家眼中的“怪物”,又或者是“野人”,村长挨家挨户游说也没人愿意收养他,除了因为意外导致无法生第二子的查庆一家。

    没有父母的孩子是怪物,这是村里的孩子说的话。

    这是恶毒的诅咒,也是悲惨的事实。

    对云抒来说,即使他有了父母,也是怪物。

    只是从讨人厌的怪物变成了不知感恩的怪物。

    虽然他最开始并不能听懂那些人说的话,但一定是恶意的,即使是雪豹,也不会善良地叼起棍子打人。

    云抒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苏文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没想通。

    但苏霁安说,过去的事情会引发他的心理创伤。

    沉思很久后,云抒回:“关系挺好的,他嗯,对我也”

    很久之后,他才继续接上:“对我也挺好的。”

    苏文拿着相片的手抖了抖,无意识的,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是吗?”他喃喃自语,又过了几秒,才看向云抒,“真的吗?关系一直很好吗?现在关系怎么样?”

    他这副样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些咄咄逼人,云抒很想问为什么,但看向那双明显冷下来的眸子,还是一下住了嘴,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

    “以前以前关系好,也不算一直,现在的话”他停顿很久,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知道。”

    空气凝滞很久,苏文把那张相片丢到一边,没再看。

    云抒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接着又问:“你五年前去的临洲?”

    “嗯。”

    “你跟你父亲,有联系吗?”

    “没有。”

    “哦?”苏文明显有些不信,“关系好,为什么没有联系?”

    撒一个慌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没有联系是因为什么?因为断绝关系。

    实际上有联系,虽然并非他本愿。

    “因为,”云抒想了很久,才搪塞道,“因为他很忙。”

    “你知道你父亲最近几年在干什么吗?”

    蹲监狱,还是蹲地临洲的监狱,因为绑架案,法院把通知发到他手机上的时候,他甚至完全不敢相信。

    就算是蹲监狱,他一个从未出过西平的人,是怎么蹲到临洲的监狱的?

    “不知道。”他说。

    “你对他一无所知吗?”

    “嗯,”云抒看向他,灰绿色的眼睛没有一丝谎言的意味,“一无所知。”

    苏文的心脏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重重落回了身体里。

    他低着头,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似的,挺着上半身,直直往云抒身上撞。

    云抒伸手,一把将人重新抱住,心脏狂跳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哥”

    “怎么了?”

    云抒声音闷闷的:“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些?”

    苏文脑袋埋在他胸口,吸了好一会儿能量,才说:“做背调。”

    云抒愣了一瞬:“什么背调?”

    “看你父母是不是坏人,是坏人的话,”他抬起头,满眼狡黠,跟他开玩笑,“那就不能跟你谈恋爱咯。”

    只一瞬间,云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整个人呆滞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为为什么?”

    苏文刚从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这会儿什么也不想回:“没有为什么。”

    云抒紧紧抱住他,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像过去一样,嘶吼着让他滚出自己的生活。

    以至于整个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怎么了?云抒。”

    云抒哑着嗓音,硬是挤出字儿来回他:“没有,没什么。”

    “嗯?”苏文从他怀里支起身,整个人坐到他面前,没等他说些什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顺着手机铃声的方向,苏文随手抓起,也不管是谁的手机,直接接通了。

    对面是个陌生的声音:“你好,是云抒吗?”

    苏文把电话递过去:“找你的。”

    来电的是村里新上任的村官,估摸着是年后调过来的,跟新来的村长一起接班。

    来电的也不为别的,是做基础人口背调的。

    简单来说就是,云抒父亲连续几年没有回村,需要对他的具体情况进行了解,以便于为他的孩子发放保障金。

    但他一个儿子是傻的,老婆没什么文化,什么也不懂,兜兜转转找到了云抒这么个早已经断了关系的养子。

    实话说,他并不想去趟浑水,他对那个只知道挥起棍子把怒火与苦难全部发泄到他身上的所谓的“养父”,并没有什么情感可言。

    除了他亲生儿子,应该不会有人对他抱有所谓的亲情。

    生了儿子不能再继续生的时候,开始打妻子,家里来了个新的血包以后,开始打新的血包。

    明明资助的钱已经够他过上良好的生活,他却全部挥霍殆尽,只留给妻子一堆烂摊子。

    这样的人,即使是死了,或许也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愿意为他吊唁。

    但在几天之后,他还是站在了村委会的门口。

    苏文刚到就被村委刚来的村官小姑娘给叫到了另一个房间,那儿有她们早就准备好的茶歇,各种各样的零食,都是村里买不到的。

    云抒看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屋里坐着的是新上任的村官,和她的助理。

    问的问题也不难,无非就是在村里待了多久,什么时候出去的,实际上在几天前已经问过查庆的妻子了,但问不出什么具体的名堂,只能听她的提议,又找了云抒。

    是关于这几年他的去向,档案中不知道是没有更新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自五年前起就显示空白。

    但也没人上报失踪。

    “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临洲。”

    助理在电脑上敲下,继续又问:“是在那边做什么呢?”

    “是打工吗?具体的工种是什么呢?收入是什么样的?”

    一直等到她问完,云抒才回道:“不是,在临洲市监狱,被判了应该有五六年。”

    空气霎时静默一瞬,好半天,才继续开始:“犯了什么罪?有裁判文书吗?”

    “绑架,裁判文书在当年的法院官网上,我没有。”

    “砰——”

    一瓶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紧接着是气体泄露的声音。

    云抒心脏一下停滞。

    村官探身想看,但门是关着的:“什么东西掉了?”

    “不知道,”助理一边回,一边又转过话题跟云抒说,“那行,云先生,谢谢你的配合,后面要是有什么补充的,还得劳烦你来一趟。”

    云抒没听她在说什么,只觉得一阵心慌。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文手里抓着被几个小姑娘硬塞的零食,地上是一罐被摔裂的果汁,这会儿还在顺着裂口不停地朝外涌。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来,神色冷漠,像是变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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