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骤灭。
谢持楼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是真的。”
从谢持楼挂断通话,到去医院的路上,赵绪亭都眼神空茫。
她有点想哭,有点想笑。不知道晏烛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那就是人不能撒谎,因为谎言总会成真。
如果他知道,那么会不会后悔当初说了那么多谎?
可惜赵绪亭再也无从知晓。
有一瞬间,她想她会感谢晏烛伪装邱与昼时,为了博取她信任而假装的失忆,那种种失落怨恨的情感,她早就都感受了,也接受了,如今只剩下木然。
但这份木然,在亲眼见到晏烛那双睁开的蓝眼睛后,又化为乌有。
少年坐在轮椅上看书,头顶的绿树洒下光斑,把手指照得雪白。
一阵风吹得光影流动,簌簌声间,晏烛抬起头,望向迎着他走去的棠鉴秋和医生。
赵绪亭站得离他们很远,隔着花园围栏,目不转睛盯着晏烛看。
熟悉的脸,陌生的神态。没有表情,不再温柔,淡而疏离,像是不会出现在世间的颜色,落在赵绪亭眼睛里,就是白日晴空下的烟花。
这大约才是真实的晏烛。
一个赵绪亭从未了解过的,不再困顿于她与邱与昼这个感情漩涡的晏烛。
冷漠,无心,也无懈可击。
她静静地看,没有发出声音,晏烛却在交谈中,毫无征兆地看来一眼。
赵绪亭竟感到紧张。
但这一眼,也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只是短暂发现了这里还有个人在偷看。
晏烛皱了下眉毛,移走眼,接着同棠鉴秋他们冷静交谈。
第67章 那你呢 “另一个人的幸福,会是我的幸……
赵绪亭的心像被挖走了一块, 却也宁静下来。
谢持楼的秘书在旁边欲言又止,赵绪亭庆幸地说:“……这样也好。”
回到车后排,赵绪亭拨通谢持楼的号码。
谢持楼:“需要我安慰你吗。”
赵绪亭又说一遍:“这样也好。”
谢持楼没说话, 赵绪亭像要让他同意她的说法, 说:“这不是挺好的吗,什么常识知识都记得, 只是不记得我和邱与昼这两个让他痛苦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半仰着脸看向窗外,“能好好活着,就好,他昏迷的时候,我就只想要这个。”
谢持楼:“你见过他了?”
赵绪亭撇了撇嘴,没说晏烛看见了却还把她当空气这个事实, 含糊道:“没有和他哥哥的渊源, 他根本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包括我。这是我之前在他大学里亲耳听到的。现在想想,放下执念说不定也是件好事,对他对我都是, 我们都能拥有真正自由的人生, 不用再互相折磨。”
说完她微微出神, 很久以前,邱与昼也祝福过她“自由快乐”。
赵绪亭很讨厌那句话, 可曾经最痛恨的词语,原来包含了太多她那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像多年前的子弹正中眉心, 赵绪亭心中钝痛,压下鼻酸说:“起码他会自由。”
“那你呢?”
赵绪亭眼圈泛起红,良久后, 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以前无法想象,另一个人的幸福,会是我的幸福。我会想,不能让两个人都幸福的爱情,不要也罢。”
但如果晏烛幸福的话,痛苦的回忆,让赵绪亭一个人记住也没关系。
她扬起脸,头对着亮晶晶的车顶,眼泪依然从眼角滑落:“他从小吃了好多苦,是时候让他平坦、轻盈地朝着正常的人生行走了。”
回到沪城,赵绪亭听说棠鉴秋给晏烛办了休学,在家专心静养。
她恢复正常的工作,这回是真的“正常”。不再总是辗转奔波,不再抗拒回家,但即便用千万件“正常”把自己填满,也像找不到躯壳的幽灵。
鉴于晏烛现在的情况,赵绪亭还把邱与昼的遗体从太平间里移出,修了一片墓园,在当年的孤儿院附近。赵绪亭秘密注资后,孤儿院搬去更便利的地段,废址与周边一带都被她买下,本意是建成图书馆或者游乐场,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赵绪亭去京城开会,途径那家被晏烛带去过的小吃店,让司机停下车。
玻璃还是那面玻璃,窗景却从白雪变成苍翠。赵绪亭背对大门,味同嚼蜡地吃着豌豆黄,突然注意到刚刚沿街停靠的那辆车,牌照十分眼熟。
她坐过,晏烛开过。
赵绪亭的味觉短暂回归几秒,而呼吸消失了。
然而车门打开,下来的只有司机和前排的助理,后排被防窥黑窗遮挡,纹丝不动。
赵绪亭收回眼,喝了口水,说不清什么感受。这时,身后传来推拉门开的声音,以及司机找助理聊闲的话:“少爷最近什么情况,摔了个腿就不天天往沪城跑了?”
助理圆滑地应付了过去,司机见好就收,要好打包的小吃,又八卦道:“那你最近不好做吧,少爷一受伤,三房那几个心思肯定又活泛起来了。”
助理笑笑:“他们哪儿敢。”接着又是一通没用的话,不愧是晏烛手下的人,滴水不漏。
他说的都是赵绪亭已经知道的信息,她神色淡淡地擦拭嘴唇、手指,拿着包起身,路过二人旁边时,却听见助理压低的声音:“……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反正要不了多久,棠家上下都会知道了。”
“——少爷在相亲呢,”助理语气轻快,“下午就要去见李家那个小女儿,就刚从瑞士回来那位。
听老爷的意思,他眼光高也无所谓,多见几个总能碰上顺眼的,明年就可以把订婚筹备起来了,正好大学毕业,举办仪式。”
下午,赵绪亭作为代表在大会堂开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等会议结束,又做了基本的社交,结束时已华灯初上。
她站在暮色四合的广场,往哪里远眺,都不像她的去处。
最后,赵绪亭开着车去了亮马河,包了艘船,开了两瓶勒桦。
水面被河两岸的灯照得静静的,深不见底,赵绪亭难得酒醉,给谢持楼发消息:晏烛在相亲?
谢持楼回她:你不是要给他自由吗。
一看他就早知有这回事。
赵绪亭气笑了,闭了闭眼,沉闷地打字:他是自由地想要相亲吗
发完马上把手机反扣,放到桌上。
等了好几十秒,那边还没有回复,夜晚的夏风竟也吹出几分刺骨,赵绪亭换了好几个坐姿,听见提示音,却又犹豫了。
不知多久,她拿起手机,面无表情一看。
谢持楼:不是。
赵绪亭靠坐在甲板上,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谢持楼:满意了?
赵绪亭避而不答,不满地问:棠鉴秋硬逼他的?到底在急什么,晏烛才20岁。
而且她也会在暗处保驾护航,别说三房,其余各房加起来都无力回天,晏烛这个继承人的位子稳得不能更稳了,何须通过联姻来巩固,甚至可能有反效果……棠鉴秋没这么不聪明吧。
“有没有可能,人家就是要防着你。”谢持楼说出了让赵绪亭意想不到的话,“要是不趁着他失忆,斩断你们复合的可能性,等着晏烛再见到你,再次一见钟情,恨不能把棠家送给你吗?”
赵绪亭想到那个公章,一时语塞,又黯淡地说:“那都是以前了。”
现在她可对晏烛没什么特别的,别说一见钟情,她在他眼里就是个陌生人,和路过的秘书护士,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那个冷漠疏离的眼神,伴随着浅浅蹙起的眉头,她之前从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
赵绪亭不想再回忆,随口道:“我碰巧听说他今天去见了李家的小女儿。”
谢持楼淡淡笑了一声:“是吗?”
赵绪亭眯起眼,没接着开口,谢持楼察觉她不想直问,意味深长地说:“据说很优秀,我没有见过,倒是朋友去参加聚会后回来提了一句,气质和你是一种类型。棠鉴秋大概就是根据晏烛从前的喜好选的。”
次日一早,赵绪亭去棠家主宅拜访棠鉴秋。
书房里,赵绪亭端着茶杯,欣赏窗外景致。还是棠鉴秋先沉不住气,看了眼腕表,笑道:“不知道赵小姐要来,招待不周,见谅。”
赵绪亭挑了下眉,放下茶杯,淡淡地回道:“是我不请自来。”
“哪里哪里。”棠鉴秋故作遗憾,“之前说要邀请您来坐坐,还准备了请柬,一定是最近家里事太多,手下的人忙忘了。正好昨晚小辈们出去参加宴会,都留宿在外,还没回来,我请赵小姐好好享受一顿双人早午餐。”
赵绪亭眯起眼,视线交锋对峙,似不经意说:“棠家真热闹。”
棠鉴秋笑着点头。
赵绪亭耐心耗尽,面色冷了一些:“需要靠轮椅出行的病号,也要去热闹热闹吗?”
棠鉴秋重重地叹了口气:“赵小姐这话不对。就因为是病号,才不想让他总是封闭在家里,偶尔也要多出去开阔眼界、交交朋友。”
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晏烛现在什么人际关系都不记得,过去亲密的人……”棠鉴秋看了眼赵绪亭,说,“也只会和他彼此增添痛苦。”
赵绪亭攥紧了拳。
“不重蹈覆辙,而是进入崭新的关系,把错误都覆盖掉,不好吗?我以为,赵小姐是智慧的人,早就与我达成了共识。”
赵绪亭别开眼,心里酸涩难挡。
她的眸光反复变换,最后抿了抿嘴唇,问:“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是自愿的吗?”
棠鉴秋淡笑,反问她:“赵小姐,以你对晏烛的了解,难道他不愿意的事,我能逼他去做?”
赵绪亭定定看着窗外,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