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睁开眼睛。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深黑的瞳,像研究所里的蛇或者猫。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防备与审视,清晰倒映着他的影子。

    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但此时此刻,和周围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看着他,也只会和哥哥作比较。

    她只认识他,只是看着他。

    晏烛心脏狂跳,将伞朝她倾斜。

    女孩什么也没问,看着那把倾斜的伞,过了一会,把她的厚毛靴脱下来。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脚,踝骨瘦瘦的,凸起来。和衣物的朴素不同,这双毛靴一看就很贵,很温暖。

    晏烛把自己破破的旧鞋子往后面缩了半步。

    她别开眼,不看他的鞋子,把靴子放到地上。

    “如果我死了,我允许你把这双鞋拿回去穿。”她顿了顿,说,“卖掉也可以,但可能会给你造成麻烦,不建议。”

    晏烛没有接,只是看着她,女孩似乎累了,又闭上眼。

    晏烛开口:“你的家人不会以盗窃罪起诉我吗?”

    她轻笑了一声。

    “她从不在意这些细节。也许,我死了对她反而更有利。”

    晏烛攥紧雨伞:“那你就更不能死。”

    漂亮的眼睛又睁开了。他又站在了这双眼睛里面。

    晏烛蹲了下来,颤着声说:“不是他不要你,是你不要他了。”

    女孩又笑了,和刚才带着一点自嘲的轻笑不一样。这个笑,让清冷的眼睛氤了一层雾,既漂亮又高傲,说不出来有多美好。

    她说:“我昨天对人说,墓志铭要写上一条小狗的名字,还有我朋友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想把你也加上去。”

    晏烛垂下眼,小声说:“我还没有取名字。我是孤儿,有一个哥哥。”

    女孩皱眉:“你哥哥连名字都不给你取?”

    “他说……希望我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女孩眉头松开:“哦,是个好哥哥。”

    晏烛听得不是滋味,立马转移话题:“你要是死了,我没有钱给你买墓碑。”

    “用不着你的钱。”

    “你现在唯一的钱也在我这里了。”晏烛把靴子抱起来一只,留给她一只,还有一只他原本穿在脚上的鞋子。

    “我拿走一只鞋,你遇到别人也卖不出去,这样……你自己也没钱买墓碑。所以,不要死。”

    他怕她不同意,说完就转身。

    淡淡的女声从身后飘过来:“我叫Ting。”

    “你应该是华人血统,不知道有没有学过中文。我的中文名字叫赵绪亭。”

    赵绪亭。

    赵绪亭……

    晏烛默念了一路。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学会中国字。

    第77章 我爱你 你的名字。

    赵绪亭浑浑噩噩, 不知生死地躲藏在老巷子的灌木丛后,再睁开眼,面前多了半块面包。

    干巴巴的, 她从没见过长得就这么难吃的面包。

    男孩的蓝眼睛从草丛后冒出来, 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在躲仇家,我会暴露你吗?”

    赵绪亭:“是, 你害怕吗?”

    男孩摇头。

    并不是强作镇定, 他眼睛里是真的没有一丝害怕的痕迹。

    这样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波动的人,却让她感到安心。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也包括贪欲。她没来由相信,他不会出卖她。

    赵绪亭眸光动了动:“你是把自己的面包分了一半给我吗?”

    男孩欲言又止,最后点了一下头。

    如果赵绪亭年纪再大一点,也许能猜到, 那并不是分了一半给她, 他给她的,是他自己能分到的全部。

    她问:“你和哥哥一起生活。”

    男孩又点头,眼神闪了闪。

    赵绪亭没有察觉到,说:“如果你们缺钱, 我很会赚。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生活。”

    男孩避开她的目光:“他不要我了。”

    “那就我们两个一起生活。”

    “……”男孩纠结了一会, 又说, “哥哥很受欢迎。很多人都只想和哥哥一起生活。”

    赵绪亭挑一下眉。

    “我养过一条小狗。”

    男孩语气有些微妙的不满:“哦。”

    “它死了。”

    男孩嘴上说节哀,脸色缓和不少。

    赵绪亭睨他一眼, 撇了撇嘴,说:“几乎所有知情人都问我, 要不要再养一只,他们可以帮我养、秘密地养。但是,我只要那一条小狗就够了。”

    人也是。

    赵绪亭雪亮的眼睛看着他:“我的世界挺小的, 容不下更多人。”

    晏烛看着她的眼睛,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缓缓伸出手指,同她拉钩,约定如果他们都挨过这个湿冷的季节,就一起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他们两个,会是彼此的家人。

    他日日偷偷来找她,断断续续地顺点伤药来,看着她娴熟地为自己包扎。

    食物也是他当着邱与昼的面,假装吃完了,实际上藏一些在手帕里,带给她吃。基本上都是面包,有天破天荒得到一颗苹果,晏烛拿去给赵绪亭。

    他早就明白她大概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甚至应该比他想象中最有钱的人,还要更有钱。

    赵绪亭接过苹果,没有立刻吃。晏烛闷声说:“你是不是没有吃过这么普通的水果。”

    赵绪亭看他一眼,点点头。

    晏烛抿唇。

    赵绪亭却突然把苹果掰成两半,把一半喂到他嘴里。

    “确实是第一次这样吃水果。”她说,“我的初体验是和你共享的,小弟弟。”

    晏烛咬碎苹果,舍不得用力咀嚼。

    他细嚼慢咽,慢吞吞地说:“我不是你的小弟弟。”

    “我知道,你有哥哥。不需要姐姐。”

    “不是那个意思。”晏烛小声说,“我不想当你的小弟弟。”

    “那你要当什么。”赵绪亭伤好得差不多了,心情轻松,随口胡说,“当我的小狗狗。”

    男孩的蓝眼睛“唰”地一下明亮起来:“可以吗?”

    赵绪亭一噎。

    她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算了算下属根据她留下的线索,找过来的大致时间,说:“今晚零点,你来这里找我,我带你回家,给你取名字。”

    “我自己取好了。”晏烛说,“但你要给我取,也可以。”

    “你自己取的什么名字?”

    晏烛支支吾吾不肯说,脸通红。

    赵绪亭歪了下脑袋:“不说算了。”

    晏烛抿抿嘴,笑了一下,凑到她耳朵旁边悄悄告诉她。

    当天晚上他却没能够赴约,被邱与昼打昏,送到那对夫妇车上。

    海难发生,他看着那个孩子,突然想到自己。

    亡故的父母,无力的流浪,邱与昼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那时幼小的他。晏烛握住那个小婴儿的手,从海底救下他,再醒来,记忆却变得空白。

    只有轮渡包厢的老电视机里,播放着国际新闻。他听见一些中国字,荧幕上的女士姓赵,据说刚刚在这里掀起一场很大的风波,和她的女儿疑似遇难有关。但她本人正在进行否认,声称她的女儿从未离开寄宿学校。

    晏烛看着屏幕,中国男人进屋来,说想要收养他。

    晏烛鬼使神差地点头。

    后来再遇到赵绪亭,恢复记忆,她却把他忘记得干干净净。和那些人一样,眼里只剩下邱与昼。

    他的哥哥。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可是当她也觉得他好,这份好就忽然变得很坏。

    他最恨邱与昼,也恨她记不住,他们两个把他丢了一次又一次,他下定决心报复。

    她不是只能看见邱与昼吗,那他就变成邱与昼,被她看见,占她枕侧。

    可是当他听尤莲说,赵绪亭被绑架后,只能催眠遗忘,才能从被亲信背叛、被当面虐杀一群下属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只希望她永远不要想起来。

    他明白了他失忆后,赵绪亭为什么什么都不想告诉他。

    当爱你的回忆都与痛苦有关,丧失记忆,是一种祝福。

    晏烛坐在椅子上,被铐住的手晃了晃,拽过那个因为重量太轻,唯一被允许带上来的小包。

    他艰难地拉开拉链,里面是那个赵绪亭模样的娃娃。

    棠鉴秋怕他认出她,把娃娃收起来了,他这次出国前才意外找到,带在了身边。

    晏烛看着她,轻轻勾起嘴角,视线流转,又定格在手心的伤疤。

    已经有些淡了,但还在。

    他温柔地笑起来,睫毛洒落一小片阴影。

    身后却悄无声息,洒下更大一片阴影。

    晏烛眯起眼睛。

    他背对着门,无法转身,那只手悬在他颅后,持一把手枪。

    晏烛淡淡地说:“不去帮你的boss吗?”

    后面的人没回答他,晏烛懒得再说话。那把枪却更进一步,抵在他后颈。

    晏烛还是面无表情,直到一阵海风吹过来。

    从后吹向前,连同持枪者袖口,湿润的冷香味。

    晏烛瞳孔剧颤,猛地挣扎着回头,和赵绪亭四目相对。

    一行泪掉下来。

    他想让她赶快离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绪亭替他开口:“我记得,你说不想看到我。”

    “没关系。”她还是淡淡地,静静地,可是很笃定,眼神直白看着他,“这次换我来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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