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理孟殊台。

    孟殊台见他敛声也不再分心于他,只向张夫人问:“我出三百金买这酒庄,张夫人意下如何?”

    三百金?!

    在场所有人讶然。张夫人张大嘴巴,颤颤巍巍比出三根手指:“三百……金?”

    她又惊又喜,还有些不敢相信,五官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都在微微抽动。

    “孟郎君,我这酒庄定价不过十五金呀……”

    一金已经可以在洛京最繁华的商道盘下一个不大不小、位置适中的好店面了,也足够一户庄稼人吃三年的口粮。

    乐锦暗暗抽气,冷风钻到牙齿缝中,颤得舌头麻麻的。

    好大的手笔,真阔气……

    孟殊台轻笑一声,好听极了。

    “张夫人与我夫人是旧相识,她当年孤身一人初到洛京,还是张吴二位夫人陪她解闷玩乐,殊台自是感念。这时候您遇见难处,我又怎么能不施以援手?”

    说完,他视线投向姜璎云,与她目光相对,一笑朗然。

    “况且这样一来,平宁王妃也不必担心他人杀价让张夫人吃亏,可以安心将酒庄让给我了吧?”

    他说中了姜璎云的心结,她眉眼霎时弯如弦月,什么顾虑都放了下来,这一刻有几分少时的影子重新回来。

    “孟郎君的细心妥帖,仁心重义真是多年不改。”

    在姜璎云此生相识的人中,孟殊台总是那个最能托付、最可相信的好人。

    而乐锦听见她夸他,嘴角一扯,心里一万个悔恨。一切的起因都是她轻信了书里的描述,以为孟殊台真是什么神仙下凡似的好人,一遇见棘手的困境就想着去找他,同她在内的一干冤家才被绑在了一起。

    她心中郁闷,手上力气不自觉加重,捏得元芳随眉梢一挑。

    青兕这是?

    他脑子一转,忽然高声道:“等一下!”

    元芳随曲指叩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怒自威间还带着点势在必得的神气。

    “我出四百金。”

    话音一落,乐锦只觉得天降一块大金砖把她砸得晕头转向。

    还没等她缓过来,元芳随回首给她抛了个俏皮的媚眼,仿佛在说:看我的吧,一定给你长脸!

    乐锦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压根不知道元芳随怎么得了这个信号就要买酒庄,但比起这份疑惑,她此刻更心痛的是这家伙漫天喊价!

    元芳随瞟向孟殊台,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孟郎君,不好意思了,我突然发现……”他声腔拖长,往四周环视了一圈,绽放出一个明丽笑容:“这酒庄甚合我眼缘!”

    孟殊台的视线落在元芳随那张俊色张扬的脸上,眼眸眯了眯,目光瞬间冷了几分,嘴角上扬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碍事。”

    元芳随以为他这就怂了,轻“切”了一声,转身拉着乐锦的手轻轻推她向前,“张夫人,酒庄交接的事就跟这位说吧……”

    “四百金。”

    极冷极轻的一句话,但其中不容分说的力量却似有千钧,仿佛一片不起眼的雪花上承载在一整个冬日。

    元芳随僵硬转头,看向座上轻轻吹着茶盏浮沫的孟殊台,忽然间嗅到点好玩的东西。

    “五百金。”

    与孟殊台不同,他的嗓音里带着点笑,从容又戏谑。

    孟殊台隔着茶盏抬眸看了他一眼,浅饮了一口茶,“六百金。”

    数字随着两人的较劲飞快攀升。张夫人和姜璎云双双傻眼,愣在自己的位置上,像被施了定身咒。

    从一开始的惊喜到最后的一头雾水,她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位天神突然就开始打架,无措间两两相望却在对方的眼神里只看见了迷茫。

    乐锦的定力没有她们那么好,在元芳随喊出两千金这恐怖价格时所有理智全都溃散成沙。

    她咬着牙掐了元芳随的侧腰,使了十成十的劲儿疼得他呲牙咧嘴。

    也顾不得外人在场,乐锦直接揪着元芳随的耳朵痛骂:“你败不败家啊!日子还过不过了!!!”

    “哎哟疼疼疼……”元芳随捂着耳朵,方才的桀骜神气刹那全无,活生生一个妻管严的小郎君。

    他疼得泪花泛泛,但透过朦胧的光影,却看见她气得两颊红红,双目圆睁的样子,一时间看失了神。

    青兕真的发火了,甚至还说“过日子”。

    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和他过的日子……

    元芳随嘿嘿笑出来,双手握着乐锦都手腕求饶:“过过过!当然过!松松手好不好?求你了,以后我一定不败家!”

    乐锦手腕一甩,气呼呼转身不看他。

    两千金啊!够养活一户人家三四代人!这群天潢贵胄就这么胡乱喊出去了,比泼水还不眨眼!

    乐锦肉疼得很,决定这一天都不理元芳随。

    元芳随见她性子上来了,本来很开心见到她不寻常的那一面,可没一会儿就背后就开始冒汗了。

    完蛋!她连看都不看他了。

    “我错了……”元芳随扯扯乐锦衣袖,小狗似的哼哼唧唧。

    姜璎云眼见着状况出问题,赶紧站起来笑着打圆场。

    “芳随年纪轻不懂事,一时兴起图个好玩对不对?孟郎君和青兕姑娘都别和他一般计较。大家闹一闹也刚好给张夫人这里添点活氛气,冲冲喜。”

    这话给了所有人台阶下,本来大家应和两句也就过去了,但姜璎云看向孟殊台时却发现他直直盯着乐锦和元芳随两人,什么动静也没有,仿佛失了魂。

    也的确失了魂。

    孟殊台见着乐锦二人的动作,仿佛魂魄回到七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日子里。

    那段婚姻委实不光彩。他拼了命地想锁住她,什么肮脏血腥的手段没用过?可除了自己一身狼狈以外,连她一个心疼的眼神都盼不到。

    他们夫妻一场,却没有一天像一对夫妻;

    如今和元芳随八字都还没一撇,她便愿意计较他的花销、规训他的举止?

    一对男女做夫妻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无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孟殊台心里密密麻麻如虫蚁啃噬般的痛楚包裹住他,天罗地网似的告诉他:

    她不要你,她要别人。

    你从来没有她的爱,从来没有。

    四面八方的嘲讽声音在孟殊台心墙间回荡,他不敢再看乐锦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垂下眼帘,躲似的去看手边那盏茶水,默不作声。

    张夫人此时也端出了生意场上的老练,爽快道:“正是王妃所说!我这小小酒庄哪里值两千金?!”

    “既然我还是这酒庄主人,各位贵客还是听我一言:就按孟郎君给出的三百金定,多的我可一分不要。”

    元芳随揉着滚烫的耳朵,一听这酒庄还是给了孟殊台,正想说自己也可以出三百金,没想到乐锦登时甩过来一个眼刀,一副他再敢乱花钱她就砍死他的狠劲,喉结上下一动,乖巧笑道:“听你的,听你的。”

    孟殊台半阖着眼,纤长的羽睫挡住元芳随的身影,“不必了。既然价涨到了两千金那便两千金吧,孟府的人过会儿便会把定金送至张夫人府上。”

    饶是张夫人在人情练达中修得一身处变不惊,也挡不住天降横财的快乐。果然啊,果然当年没攀错人!这孟家真是富可敌国又财大气粗,两千金她家里腾空了都装不下。

    “多谢孟郎君!我这就去把酒庄的地契拿来给您!”

    “且慢。”

    张夫人刚转身就被孟殊台叫住,一回头,看见他修长玉指点了点元芳随那边。

    “地契给青兕姑娘。”

    乐锦瞳孔一震,转头看着孟殊台,一下子失了声。

    他疯了?干嘛给她?这可是花了两千金的地方!

    孟殊台缓缓踱步去到元芳随身边,虚垂的眼帘终于上抬,露出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

    “殿下自幼为国修道,哪怕钟意青兕姑娘也办不了一场像样的婚礼,难道不遗憾?”

    “聚德酒庄倒是个好地方,殿下与青兕姑娘不如将此处作为婚仪场地。”

    孟殊台踱步绕过元芳随,潋滟凤眸正大光明看向乐锦,温柔细心:

    “终身大事,青兕姑娘不该委屈自己。无论婚仪是隆重至轰动满京,还是小巧温馨只有夫妇二人,该有的总该好好布置。”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亲人都没有,乐锦忽然发现如今会这样循循关心她的人居然是孟殊台。

    她眼睛不自然眨了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多谢孟郎君好意,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忽然,手腕被人捏了捏。

    元芳随望着她,“收下吧,你值得。”

    这是第一次,乐锦在他眼里看到认真的珍重,以及翻涌的心疼和自责。

    他没有拒绝孟殊台的提议,因为那些话正中元芳随的内心。

    孟殊台浅浅一笑,默默转身出了聚德酒庄。

    熙熙攘攘的人流兀自喧闹着,世间的一切都流向心之归处。孟殊台孤零零漫步其中,冷不丁嗤笑一下。

    笑他自己,没有回家的路。

    浑浑噩噩走了不知多久,也不知走到何方,垂落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干练的墨色长靴,立在不远处挡着他的路。

    一只脚站着,一只脚有节奏地轻轻点地。

    那双小腿修长有劲,但脚掌中等,是双女人的脚。

    孟殊台眉头一皱,抬眼一看,竟是旧人。

    “昭德郡主回京了?”他微微讶异,突然意识到该改口,“现在应称您为平夷将军了。”

    谢连惠一身飒爽骑装,比七年前多了一份狠厉。在边境厮杀数载,她早不是当初那个被兄长束手束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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