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都有,那光太耀眼,照得他内心的阴暗无所遁形。

    祁远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这么多年,他身边来来去去,最终只剩下祁景云这唯一的知己,年少时他甚至因为看不惯旁人对待祁景云的轻慢,渐渐疏远了其他朋友。

    只因他觉得,祁景云除了自己,便再无人真心相待了。

    “可清漪最终……却爱上了你。”

    “她?”祁景云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讥诮,“她哪里是爱上了我?她爱上的,自始至终……都是你的灵魂。”

    祁远之愣住:“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再无隐瞒的意义,祁景云盯着床顶不再看祁远之,像是要将积压半生的污秽尽数交代:“我拦截了你写给她的所有信笺……那些充满才情与真趣、记录着你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的信……然后,一字不差地腾抄下来,只将落款,换成了我的名字,再派人送去江南……”

    祁远之浑身颤抖着站起来,质问祁景云:“你说什么?!”

    他当年苦等回信不至,还曾暗自惭愧,觉得是自己笔墨拙劣,玷污了与清漪之间那份君子之交的淡泊,此后纵使心中难忘,也恪守礼节,未曾再纠缠。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想到顾家后来的惨剧,祁远之眼眶瞬间猩红:“所以当年顾家之事……东海之败……真的是你……”

    祁景云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通过与她的交往,我知道了顾家在江南茶脉的根基,也知晓了……顾停云在东海水师的真实地位与能力,若能得此,何愁大业不成?后来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他设计利用了顾家,让利于庞、薛、晏三家,终于走上了那个他想要的位置。

    祁远之不是没有怀疑过。

    为何清漪与祁景云在一起后,顾停云便战死东海,顾家随即遭逢巨变。他当年曾厉声质问,而祁景云,这个他视若性命的手足,是如何欺骗他的?

    那人抓着自己的手,赌咒发誓,说他也是被庞云策蒙蔽利用,对顾停云身份引发的连锁反应痛心疾首……

    甚至,为了彻底堵住他的嘴,让他不敢再深究,祁景云竟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远之,其实我心之所系,始终是你!若非你……非要倾心于她,我又如何非要同她深交,知晓她们家的秘密?”

    天真如他,竟……真的信了这番鬼话!

    他将顾家的悲剧归咎于自身与顾清漪的相识,陷入无尽的自责,心灰意冷,远遁慈恩寺,以为青灯古佛可赎罪孽。

    而祁景云,也从这次成功的操纵中彻底笃信:人心,皆可算计,皆可利用,皆可用来换取他想要的一切。

    至于顾清漪……祁景云闭上眼。

    那个女子,聪慧剔透,对情感既有渴望又保持着清醒。

    是他,用了极其隐蔽的药物,配合特制香囊,循序渐进,才最终得手,有了顾溪亭。

    得手之后,尤其是帝位稳固后,他便对她迅速冷淡。

    所以,他不仅自负血脉,鄙夷顾溪亭因情而显无用,更甚至他根本无法真心疼爱这个儿子。

    因为顾溪亭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得到顾清漪的手段是多么卑劣,他内心深处,始终嫉妒着那个被顾清漪真正爱过、拥有有趣灵魂的祁远之。

    祁景云说完这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悔意。

    祁远之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他世界里的明月清风、赤诚信任,在祁景云一字一句的凌迟下,彻底崩塌。

    他苦笑,蹉跎半生,守护的友情是假,心爱的女人被自己间接害死是真。

    他看了龙榻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最后一眼,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寝殿外走去,他心里不断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再勇敢一点?为什么不死皮赖脸一些?

    看着那决绝而痛苦的背影,祁景云知道,这是永诀。

    他忽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带着哭腔的狂笑:“祁远之!你蹉跎半生!下半生也要在恨我中度过!哈哈哈哈……咳咳咳……”

    殿门在祁远之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夕阳的余晖照进廊下,祁远之却觉得,往后余生,皆是无尽的黑夜。

    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廊下,不知已听了多久。

    顾溪亭看着他踉跄而出,轻声唤道:“父亲。”

    祁远之浑身一颤,缓缓抬头,他看着顾溪亭,这个他本该视如己出、却因阴差阳错与自身懦弱而疏离了半生的孩子……他如何配得上这声父亲?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哽咽难言:“藏舟,我不配……我……对不起你母亲。”

    顾溪亭却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或许,我的父亲,本就该是您。”

    祁远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溪亭。

    是啊……若无祁景云李代桃僵的算计,他与清漪,或许真能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那么顾溪亭,自然该是他亲生的儿子,会在期盼与宠爱中长大,而非如今这般,身世坎坷,遍体鳞伤……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道枷锁,束缚住他求死的意志。

    他再也支撑不住,掩面失声痛哭,原本已存死志,觉得唯有一死方可终结这荒诞痛苦的一生。

    可顾溪亭这句话,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困住了。

    顾溪亭轻声安慰:“替她,看看这世间未来得及看的风景,也……替她看好我。”

    *

    吩咐人小心将情绪崩溃的祁远之送回靖安侯府好生照料后,顾溪亭独自立于高阶之上。

    距离宫变,已经又过去了一个白天。

    顾溪亭站在台阶上,望着正在有序清理战场的士兵,以及被陆续羁押而出的庞党余孽,沉重地叹了口气。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透着一股子疲惫。

    亲耳听闻那般不堪的真相,揭开血淋淋的旧日疮疤,远比连日来的盘算更让他心力交瘁,这权力顶峰的冰冷与残酷,他已然厌倦至极。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知何时,顾意、惊蛰、昭阳还有林惟清,以及……晏清和,都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方才殿内的对话,他们或多或少都知晓了部分。

    昭阳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兄长,其实……大雍也不一定非要有太上皇。”

    顾溪亭却缓缓摇头,目光看向远处:“大雍或许不需要,但我需要他活着,每日听着他曾戕害算计的人,如何一步步将大雍推向盛世,如何平安喜乐……这种煎熬,比死更难受。”

    他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给自己下了这么多年的毒,这份恩情,总要慢慢报答才行。

    他早已交代醍醐和冰绡,无论如何,吊住祁景云那口气。

    晏清和摇着折扇,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腔调,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顾大人这般神色郁郁,莫非是惦记着宫外的……许郎君呢?”

    林惟清闻言,神色诧异地看向身旁的惊蛰。

    惊蛰挠头望天。

    原来众人都怕林惟清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接受,所以还向他隐瞒了顾溪亭和许暮的关系。

    顾溪亭没好气地瞪了晏清和一眼。

    顾意则是直接挤到晏清和身前,虽然如今他已知晓这位晏三公子是自己人,但想起主子因他受的伤,还是忍不住记仇:“晏三公子不去戏班子登台,真是梨园一大损失。”

    晏清和却像是听不懂讽刺一般,摇着扇子一脸自豪:“小顾大人过奖了,主要还是顾大人这戏台子搭得妙,晏某不过顺势唱了几句。”

    顾意立刻与有荣焉,挺起胸脯:“那是!我家主子……”

    从云沧启程,到昨夜宫变反杀,本就是顾溪亭将计就计的一出大戏。

    数月前,他让晏清和卧底到庞云策身边,却严令他不许主动打探、传递消息。

    庞云策生性多疑,越是干净的棋子,越能让其放松警惕,自露马脚。

    斗茶前,晏清和就是因为有机会多听了墨影跟庞云策说的话,通过他的口音捕捉到东瀛痕迹。

    后又细心观察到他独饮的茶汤色泽气味异常,遂在斗茶当天出门时不慎打翻茶盏,袖口沾染了那特殊的鬼番茶味。

    又借着向许暮挑衅的机会,将这关键气味信息传递出去,才有了后续许暮和顾溪亭锁定东瀛线索、顺藤摸瓜的布局。

    晏清和想到此处,对许暮啧啧称奇:“不愧是许茶仙,云沧初遇,晏某便知其非池中之物,赌坊那日若非顾大人来得快,说不定我与他早已成了煮酒论茶的知己。”

    顾溪亭嗤笑一声。

    这人竟还敢提赌坊之事,言语间还如此暧昧!若非早知他与自家兄长晏清远的旧情,就凭这话,也得把他挂上城门楼子吹三天风。

    至于昨夜鬼众倒戈……

    那日顾停云和顾意在四海楼旁暗巷瞥见的,正是石老三。

    而他藏身之处,周遭把守的皆是东瀛忍者,漱玉将其画像带回后,顾停云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顾溪亭暗中派人搜查其家,竟起获成箱金锭,那日石老三鬼祟出行,正是放心不下藏匿的财物,回家查看,苍天有眼,恰被顾停云撞破。

    顾溪亭与舅舅连夜研判局势,决意就在庞云策亲手搭建的戏台上,陪他唱完这出戏。

    待其以为胜券在握、志得意满时,再趁乱控制祁景云,扶昭明正位。

    茶典前,大部分东瀛刺客已被秘密替换为九焙司与昭阳的人手。

    林惟清等清流被请入偏殿后即被解救,那场针对性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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