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半个月。
虞晚棠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需要离开北京，需要离开苏念安那灼人的目光，需要时间和空间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消息传出后，苏念安一整日都没有出现。直到傍晚，虞晚棠正在房中收拾行装，她才推门而入。
“带我一起去。”苏念安直截了当。
虞晚棠头也不抬：“你留下练功。”
“我的戏已经不比天津任何一位青衣差。”
“骄兵必败。”虞晚棠淡淡道。
苏念安沉默片刻，突然道：“师父是怕单独与我相处么？”
虞晚棠手中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苏念安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自己的小女孩了，虞晚棠突然意识到。
“念安，你越发没大没小了。”她试图拿出师父的威严。
“我从来不想做你的小辈，虞晚棠。”第一次，苏念安直呼其名。
空气骤然凝固。虞晚棠想斥责，却见苏念安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痛楚。
“我等你回来。”最终，苏念安退开一步，为她让出路来。
天津的演出很成功。虞晚棠的杜丽娘征服了天津的观众，每场演出都是满堂彩。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台上的掌声越热烈，台下的寂寞就越深刻。
每晚卸妆后，她总会不自觉地望向门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端着热水走进来。然而每次，都只有陌生的徒弟恭敬地行礼告退。
第十日，压轴演出《霸王别姬》。虞晚棠的虞姬向来是一绝，那日状态却不太好。连日演出积累的疲惫让她在做一个旋身动作时脚下不稳，重重摔倒在台上。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还是坚持唱完了全场。幕布落下时，她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
班主急得团团转，接下来还有重要演出。虞晚棠却异常平静：“让念安来替我。”
消息传回北京，苏念安连夜赶来天津。当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虞晚棠房门口时，眼中满是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
见到虞晚棠肿起的脚踝，她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别过脸去。
“现在知道叫我来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虞晚棠难得没有反驳，只静静看着窗外。苏念安终究心软，蹲下身为她换药。指尖触到肿胀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疼么？”苏念安问。
“习惯了。”虞晚棠答的是戏子生涯的常态。
苏念安却道：“以后你不会再疼了。”
替补演出大获成功。十七岁的苏念安第一次挑大梁，将虞姬的刚烈决绝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掌声如雷，她却在下台后第一时间奔向虞晚棠的房间。
虞晚棠正在整理行装，见她进来，微微一笑：“唱得不错。”
“你说过，戏子无情不成戏。”苏念安关上门，步步逼近，“可我分得清戏和真。”
虞晚棠后退，膝窝碰到床沿，跌坐在床。苏念安趁势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
“念安，我是你师父。”
苏念安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你敢说，你对我毫无感觉？”
虞晚棠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执着的脸，想起十年前那个寒冬，小女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说：“我会很乖的，所以别丢下我。”
原来被丢下的一直是自己——丢下了真心，丢下了敢爱的勇气。
“你还小，不知道这条路多难走。”虞晚棠轻声道。
“我从小就知道我要什么……”苏念安握住她的手，“以前是要留下，现在是要你。”
虞晚棠终于抬手，抚上苏念安的脸颊。这个动作她压抑了太久，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会后悔的。”
“不会。”苏念安斩钉截铁，“就像你当年没有后悔留下我一样。”
窗外月上中天，房内一灯如豆。虞晚棠看着苏念安眼中自己的倒影，突然明白有些火焰注定无法扑灭，不如任其燃烧。
她轻轻拉下苏念安的衣领，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惊梦》那折，我再教你一遍。”
*
半年后，北京城最大的戏院挂出“虞苏双演《牡丹亭》”的招牌，一票难求。
后台里，苏念安为虞晚棠描眉，动作熟练轻柔。
“今晚唱完，我有话对你说。”苏念安道。
虞晚棠从镜中看她：“现在不能说？”
“怕你听了，戏都唱不下去了。”
台上，杜丽娘与柳梦梅相遇。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时，虞晚棠望向身边的苏念安，突然明白了何为戏如人生。
曲终人散，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后院。苏念安从戏装内袋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是一对素银戒指。
“虞晚棠，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么？”
虞晚棠看着戒指，又看看苏念安紧张的神情，忽然笑了。她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半块玉佩。
“这是当年在你身上发现的，我留了一半。”她将红绳套在苏念安颈上，“现在物归原主。”
苏念安摸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眼眶湿润：“那还有一半呢？”
“在我心上。”虞晚棠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月下，两道身影终于重叠，如同戏文里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只是她们的戏，才刚刚开始。
——青衣撩火——
——2025.10.01——
虞晚棠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需要离开北京，需要离开苏念安那灼人的目光，需要时间和空间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消息传出后，苏念安一整日都没有出现。直到傍晚，虞晚棠正在房中收拾行装，她才推门而入。
“带我一起去。”苏念安直截了当。
虞晚棠头也不抬：“你留下练功。”
“我的戏已经不比天津任何一位青衣差。”
“骄兵必败。”虞晚棠淡淡道。
苏念安沉默片刻，突然道：“师父是怕单独与我相处么？”
虞晚棠手中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苏念安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自己的小女孩了，虞晚棠突然意识到。
“念安，你越发没大没小了。”她试图拿出师父的威严。
“我从来不想做你的小辈，虞晚棠。”第一次，苏念安直呼其名。
空气骤然凝固。虞晚棠想斥责，却见苏念安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痛楚。
“我等你回来。”最终，苏念安退开一步，为她让出路来。
天津的演出很成功。虞晚棠的杜丽娘征服了天津的观众，每场演出都是满堂彩。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台上的掌声越热烈，台下的寂寞就越深刻。
每晚卸妆后，她总会不自觉地望向门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端着热水走进来。然而每次，都只有陌生的徒弟恭敬地行礼告退。
第十日，压轴演出《霸王别姬》。虞晚棠的虞姬向来是一绝，那日状态却不太好。连日演出积累的疲惫让她在做一个旋身动作时脚下不稳，重重摔倒在台上。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还是坚持唱完了全场。幕布落下时，她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
班主急得团团转，接下来还有重要演出。虞晚棠却异常平静：“让念安来替我。”
消息传回北京，苏念安连夜赶来天津。当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虞晚棠房门口时，眼中满是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
见到虞晚棠肿起的脚踝，她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别过脸去。
“现在知道叫我来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虞晚棠难得没有反驳，只静静看着窗外。苏念安终究心软，蹲下身为她换药。指尖触到肿胀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疼么？”苏念安问。
“习惯了。”虞晚棠答的是戏子生涯的常态。
苏念安却道：“以后你不会再疼了。”
替补演出大获成功。十七岁的苏念安第一次挑大梁，将虞姬的刚烈决绝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掌声如雷，她却在下台后第一时间奔向虞晚棠的房间。
虞晚棠正在整理行装，见她进来，微微一笑：“唱得不错。”
“你说过，戏子无情不成戏。”苏念安关上门，步步逼近，“可我分得清戏和真。”
虞晚棠后退，膝窝碰到床沿，跌坐在床。苏念安趁势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
“念安，我是你师父。”
苏念安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你敢说，你对我毫无感觉？”
虞晚棠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执着的脸，想起十年前那个寒冬，小女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说：“我会很乖的，所以别丢下我。”
原来被丢下的一直是自己——丢下了真心，丢下了敢爱的勇气。
“你还小，不知道这条路多难走。”虞晚棠轻声道。
“我从小就知道我要什么……”苏念安握住她的手，“以前是要留下，现在是要你。”
虞晚棠终于抬手，抚上苏念安的脸颊。这个动作她压抑了太久，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会后悔的。”
“不会。”苏念安斩钉截铁，“就像你当年没有后悔留下我一样。”
窗外月上中天，房内一灯如豆。虞晚棠看着苏念安眼中自己的倒影，突然明白有些火焰注定无法扑灭，不如任其燃烧。
她轻轻拉下苏念安的衣领，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惊梦》那折，我再教你一遍。”
*
半年后，北京城最大的戏院挂出“虞苏双演《牡丹亭》”的招牌，一票难求。
后台里，苏念安为虞晚棠描眉，动作熟练轻柔。
“今晚唱完，我有话对你说。”苏念安道。
虞晚棠从镜中看她：“现在不能说？”
“怕你听了，戏都唱不下去了。”
台上，杜丽娘与柳梦梅相遇。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时，虞晚棠望向身边的苏念安，突然明白了何为戏如人生。
曲终人散，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后院。苏念安从戏装内袋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是一对素银戒指。
“虞晚棠，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么？”
虞晚棠看着戒指，又看看苏念安紧张的神情，忽然笑了。她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半块玉佩。
“这是当年在你身上发现的，我留了一半。”她将红绳套在苏念安颈上，“现在物归原主。”
苏念安摸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眼眶湿润：“那还有一半呢？”
“在我心上。”虞晚棠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月下，两道身影终于重叠，如同戏文里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只是她们的戏，才刚刚开始。
——青衣撩火——
——2025.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