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外,与百官共食象征吉祥的面茧、受尽朝贺之后,萧宴淮终于回到了太极殿。(热血历史小说:月楼悦读)他挥手屏退左右,偌大殿内一时只剩他一人。

    殿外隐约仍有丝竹传来,更衬得殿中寂静如渊。他缓缓坐于软垫之上,连沉重的冕冠也未卸下,只向后靠上凭几,闭目不语。烛影摇曳,映出他眼底一片淡淡的青黑,连日来的操劳与紧绷,耗了他诸多心神,元宵节前祭祀更耗体力,此时已经是一尊倦极了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忽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如一片叶坠下,随即一缕清风拂入殿中。

    萧宴淮并未睁眼,只低声开口,嗓音里尽是压不住的倦意:“不是嚷着元宵佳夜须会佳人,怎么还到我这儿来。”

    徐仲卿笑吟吟地半倚在罗汉床边,也不知从哪儿摸来的一把瓜子,正嗑得自在:“瞧你说得,我这不就是舍不得你独守空殿,过来陪一程?”他边说边抛起一粒剥好的瓜子,利落接入口中,“不过佳人之约不可废,待会儿真得走。”

    萧宴淮轻轻一哼,仍未睁眼,眉间却似松懈了些许:“你在也是吵我。”

    “哇,萧宴淮,你这没良心的——”徐仲卿捂胸蹙眉,一副被话箭穿心的模样,“枉我一片苦心,专程来你这儿磕瓜子陪坐!”

    座上那人终于睁开眼,眼中血丝斑驳:“前几日……辛苦你了。”他顿了顿,声音低而稳,“如今大势已定,你去吧,不必担心我。”

    徐仲卿收敛了玩笑神色,他认真确定了萧宴淮的神情,无奈点了点头,转身欲从窗口跃出。却听萧宴淮的声音再度传来,疲惫中透出些许温度:

    “还有,让明月回内阁。写封信给阿朝——他每封信都问明月安好否,啰嗦得很。”

    徐仲卿忍不住笑出声来,应了一句:“知道!”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窗外的灯火阑珊处。

    日落之后,天色渐深,满宫早就挂好的宫灯已经上了烛,如今已经照亮了整个皇宫。万千灯火次第亮起,宛若星河倾泻,将朱墙金瓦的宫阙装点成一片璀璨的不夜天。

    廊下的绢纱宫灯绘着山水美人,随风轻转,投下流动的光影;殿角高悬的琉璃灯剔透如冰,折射出七彩光晕;更有那高逾数丈的巨型灯轮屹立广场中央,上下共分九层,每一层都缀满精巧的烛台,火光跳跃间,竟似一座燃烧的宝塔,光辉夺目,连星月也黯然失色。

    乐声自楼台飘落,教坊的伎人们奏起了《圣寿乐》,笙箫琵琶声声入云。(玄幻爽文精选:恨山阁)数百名宫女自暗处翩然行出,每人手中执一盏莲花灯,灯盏在夜空中汇成一道流动的光河。她们且歌且舞,步履轻盈,如瑶台仙子临凡,裙袂飞扬间暗香浮动,灯火映着她们年轻的脸庞和璀璨的钗环。

    一声鼓响,所有舞姬倏然散开、聚拢,灯盏竟在瞬息间变幻出“天下太平”、“岁丰人和”八个流光溢彩的大字,引得远远望见的百官与宫人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一场盛宴,直至亥时未尽,宫中依旧笙歌未歇,灯火如昼。

    郑舒踏着月色步上星河楼外的长阶,凭栏望去,但见整个上京城浸没在温柔的夜色中。千家万户的灯火渐次点亮,与宫廷辉煌的灯海交融成一片,宛若银河倾落人间,短暂地模糊了宫墙内外的界限。

    “怎么才来?”萧宴淮独自倚在白玉栏杆边。他身后是深沉的夜幕、漫天的星子,和不灭的万家灯火。远处喧嚣的人声隐约传来,仿佛为这盛世太平绘下一幅宏大的背景。而他只一身清风白衣,手边一壶清酒,像是这热闹图卷中一笔寂寥的留白。

    “永夜台的宴席方才散场……”郑舒奔波整日,已是倦极,也顾不上什么贵女仪态,径直走向软垫处盘膝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德妃今日心情极差,讽人之语比平日多了数倍。”她以手支颐,望向萧宴淮。

    “她的嫡亲兄长被自己的父亲舍弃,自然不好受。”他望着天边浑圆的明月,语气漫不经心,却又似藏着讥诮。

    “陛下……从未想过保全礼王么?”郑舒以食指蘸了杯中残茶,在案几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郑舒记得礼王曾经是太子衡一党,更是废太子后始终坚持上书为废太子萧元衡说话的皇子。

    为此彻底失去了高祖的宠爱,甚至中宗继位后,还曾经三年不允许礼王回京,被幽禁在封地。

    “想与不想,于如今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郑舒瞥见他仰头又饮下一口酒,比先前更急更多,便不再追问。

    高台之上,远望是连绵不绝的人间烟火,仰首则是一轮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月。这一切美好得近乎虚幻,让人错觉立于高处便能掌控所有。可真正站在此处才明白,高处不胜寒——纵使目之所及囊括整座上京,所能自由行走的,也不过这一方楼台。

    他突然离开栏杆,走向郑舒,在她面前单膝跪地,与她平视。远处灯火映入他墨色的眼眸,流转着碎玉般的光泽。淡淡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温热的呼吸,他显然已带了几分醉意。

    “我能靠着你吗?”这样温柔、近乎柔软的语气,隐约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

    几缕墨发正贴着微红的耳廓垂落,襟口露出的衣领已揉出细褶。原本清朗的眉目被醺得氤氲,眼尾拖出的绛色像极了官窑瓷坯上那抹窑变红。鼻梁左侧有粒小痣随呼吸明灭,偏生抿唇时又陷出个极浅的梨涡。

    郑舒微微一怔。那酒香缭绕间,这张美色诱人的脸让她也生出了几分朦胧醉意,轻声应道:“嗯。”

    他翻身在她身侧坐下,将头靠上她的肩。未戴冠冕,如缎的黑发仅以一根发带松松束着,几缕发丝滑落她的手边,冰凉而柔软。

    “曾经我最大的愿望,便是元宵之时,能与……”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郑舒在桌上画出的水痕,“能安静地共赏一盏花灯。”萧宴淮忽然抬起头,一手撑地,俯身靠近郑舒。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衣襟,声音低沉:“若有一日,你再一次回到过去,彼时不必入宫……可还会来寻我?”

    “若有这个如果,岂非意味着我又死了?”郑舒觉得这假设并不吉利。

    萧宴淮轻笑:“是,这个如果不好。”他直起身,温热的体温随之远离,再度举壶饮了一口。

    “会。”郑舒的声音却笃定而清晰。

    她想,若她当真又一次命尽,还有重来的机会,她定然依旧会选择走向萧宴淮。

    目光掠过檐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她再次重复道:“我会。”

    郑舒收回视线,望入萧宴淮的眼睛。他动作停顿,亦定定地回望她。

    曾经,她对被迫入宫、被剧情推动着卷入这场纷扰暗涌,心存太多不甘与不安。可在这深宫中困得愈久,在这命运蛛网上陷得愈深,她反而愈发清楚地意识到:逃离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宁与自由。

    作为这个世界命定的女主,她必须留在这里;而作为郑舒,她所要的自由,也唯有在这皇权之巅——亲手夺取。

    “郑舒。”萧宴淮与郑舒并肩而坐,目光望向远处,忽然开口问道:“你有小字吗?”

    “令和。”

    萧宴淮低声重复了一遍,又问:“是‘令月春初,和风景扬’之意?”

    郑舒其实并未听过这句诗,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倒觉得,‘舒’字更衬你。”萧宴淮唇角无声地扬起,笑意柔和了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正如‘舒姑泉畔自逢春’。”

    ——————

    窗边,一袭暗红长袍的男子静坐,修长的手指轻执青瓷茶盏。澄澈的茶汤中,映出窗外疏落的竹影。他低眉浅啜,喉间微动,似在细品茶中百味。案上宣纸半展,墨迹未干,笔搁在一旁,砚中余墨犹带松烟幽香。

    室内幽寂,只听得茶炉上水声轻沸,白汽袅袅,与淡渺的檀香交织,漫过书架叠卷的古籍、墙角的青瓷瓶,以及那幅尚未完成的山水小景。

    忽然,门扉轻响。

    来人一身重紫官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癯如古松,颌下两缕长须垂至胸前,须尾微泛霜白。额上三道深纹如篆如刻,眉宇间却不见惶惶,反而凝着一股沉肃的锐气。“张先生,倒是悠闲。”宇文宪声音低沉,面色不佳。

    张肇临并未起身,只抬手斟了一杯茶,推至对面,抬眼相望:“事已至此,宇文大人才想起要追究因果?”

    宇文宪冷笑:“别以为我不知你和昭宁的谋划。清洗宗室,我管不着。但一个礼王,毁了我一个儿子!这教人如何能忍?”

    “宇文大人此言差矣,”张肇临似笑非笑,话音却渐冷,“怎说得仿佛此事,与你毫无干系?”

    “借谋反之名除礼王一脉,在云陵填补你宇文氏于陇右的亏空。”他指尖重重叩在案上,“顺势清剿朝中异己——桩桩件件,何尝不是宇文一族的手笔?”

    “女婿愚钝,儿子更是不堪,事到如今,宇文大人反倒要来问我?”张肇临脸上笑意愈深,眼神却利如寒刃。

    “掌印!”宇文宪低声喝道,“我府中儿女如何,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如今此事牵连甚广,你真以为单凭一个司礼监,就能捂住满朝文武的嘴?”

    “眼下自然无人敢与你争锋,可这般风光——又能持续几时?”他语带讥讽,目光如刀。

    张肇临却仍从容自若:“大人何必动怒?牧川不过出言提醒。如今朝中上下皆以宇文家马首是瞻,司礼监无非沾光行事,怎敢妄称‘风光’二字。”

    “马首是瞻?”宇文宪嗤笑,“一桩谋逆案,赔进去一个亲儿子,满上京都看足了本官的笑话才是。”

    “大人爱子心切,但舍去一个明阑,保住宇文氏百年清誉,此案再与您无涉。”他举杯浅饮一口清茶,“扫除朝中反对势力,孰轻孰重,侍中不会不明白。”

    宇文氏不缺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宇文明阑,无甚所谓。宇文宪所谓愤怒,不过是火烧到了他的家里,失了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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