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残冬的清晨，宫墙上的霜华尚未褪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又肃杀的气息。(先婚后爱必看：音叠阁)贺行简一身玄甲红袍，按着仪刀，率领一队目不斜视、步伐整齐的羽林卫，正沿宫墙巡视。甲叶随着他们的行进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摩擦声，是这寂静宫道上唯一的声响。
刚巡至宣武门，便见朱漆宫门洞开，上值官员们正三三两两走入。人群的核心，是一位身着紫袍、腰缠十三环金玉带的老者——侍中宇文宪。他步履沉稳，面容清癯，眼神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周遭的官员或多或少带着些谄媚或敬畏，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贺行简的队伍与宇文宪迎面相遇。
她抬起右臂，身后卫队即刻停步，动作划一，如同磐石骤立，再无一丝杂音。她向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晰平稳，不卑不亢：“侍中大人。”
官员们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了。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这新上任的年轻代中郎将和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左相身上。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绕道而行。
宇文宪缓缓停下脚步，目光掠过贺行简，像是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最终落在她玄甲胸前的皇家徽记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与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并未立刻回话，那短暂的沉默被拉得极长。
半晌，他才极轻微地颔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唯有久居人上的威仪：“贺将军。”他刻意省略了“代”字，却也无任何尊称，“巡狩宫禁，辛苦。”
“分内之事。”贺行简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光平视，并未因对方的注视而退缩。
宇文宪的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纯粹的漠然。“确是分内事。羽林军拱卫天家，责任重大，非同儿戏。贺将军虽年轻，又是女流，但既蒙圣恩暂代此职，还望谨慎为之，莫要再出……纰漏才好。”他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纰漏”二字，说得格外轻，却又格外重，直指不久前那场波及他儿子的“谋逆案”。
这话已是近乎直接的敲打与挑衅。
贺行简面色不变，按着刀柄的手指都未曾动一下，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机锋，只应道：“侍中大人教诲的是。行简必恪尽职守，不负皇命。”
宇文宪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迈步前行。紫色的袍袖拂动，带着一股冷冽的寒风。周围的官员们立刻沉默地跟上，如同潮水般从贺行简及其卫队两侧流过，无人再多看一眼。『让人熬夜追更的小说：妙菡阁』
直到那队人马远去，贺行简才放下手臂。
“继续。”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下达命令，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队伍再次动起，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声响依旧规律而坚定。
巡逻路线转入内苑，绕过一片开始抽出嫩芽的桃林。远远地，看见亭子里有人。
“安宁公主？”
郑舒刚绕过嶙峋的假山，便瞧见梨树下蜷着个小小的身影。那人正握着枯枝，在覆着薄尘的地上一笔一划，写得专注。乍看之下，郑舒几乎没认出来——直到走近了，才从那瘦弱的轮廓里依稀辨出几分冬至夜宴上坐在她身旁那个沉默女孩的模样。
今日她只穿了身半新不旧的宫装，颜色洗得发淡，袖口也磨了些毛边，可比上次那套不合时宜的华丽礼衣顺眼得多。至少这身是合身的。
那孩子听得人声，吓得猛地一颤，慌慌张张想要起身回头，却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她仰起脸，看清是郑舒，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下来，竟像是松了口气。也顾不得拍去掌心的泥土，她便急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郑昭仪好。”
郑舒的目光掠过她，朝她身后扫了一眼。四周静悄悄的，那个总耷拉着脸跟在公主身后的老嬷嬷不见踪影。
“公主怎么独自一个人在这儿？”郑舒问。
安宁公主立刻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绞住那根褪色的衣带，声音越来越小，透着一股心虚：“邢嬷嬷……不喜欢我出来。所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咕噜”声便从对面传来。安宁公主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窘得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郑舒忽然想起，上次宫宴时，她似乎就一直被身旁的嬷嬷暗中制止，未能好生用餐。
“绘春，去取些点心来。”郑舒轻声吩咐完，走上前，缓身蹲下，使自己能与这位小公主平视。“不瞒殿下，本宫今晨出来得急，也未曾用早膳，”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分享意味，“不知殿下愿不愿赏脸，陪本宫一同用些？”
安宁怯生生地抬眼看她，手指绞着衣带，尚在犹豫。可那不争气的肚子竟又一次响亮地提出了抗议。她耳根通红，声如蚊蚋：“多…多谢昭仪娘娘。”
郑舒自然地伸出手，牵起她。掌心那只小手冰凉而瘦削，几乎摸得到细微的骨节。
两人在凉亭中坐下。郑舒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女孩——她与昭宁公主或许眉宇间有几分依稀的相似，但过分的清瘦和尚未舒展的五官，只余下一种怯弱的、尚未雕琢的稚气。
绘春刚将点心碟子放下，安宁的目光便立刻被牢牢吸住了。那眼神里赤裸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可她仍紧绷着身体，僵坐在石凳上，不敢妄动。
郑舒心下了然，率先拈起一块枣泥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笑道：“味道很好，公主也尝尝？”
得了这句许可，安宁才飞快地伸出手，抓起一块枣泥糕，整个塞进了嘴里。她的腮帮顿时被撑得鼓鼓囊囊，艰难地咀嚼着，像只慌忙囤食的小鼠。
郑舒抬眼向绘春递了个眼色。绘春会意，无声地斟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安宁公主的手边。
只是，一整碟枣泥糕下肚后，安宁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飘向石桌上其他精致的点心。她的小手在裙边蹭了蹭，眼神里写满了渴望，却终究没敢再伸手。
郑舒心中了然，正欲再取一枚红豆糕，自己先尝一口——却见安宁的目光骤然定在自己身后，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小姑娘像受惊的雀儿般猛地站起，沾着糕点碎屑的双手慌忙藏到身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嬷、嬷嬷……”
郑舒回头，只见那位常年跟在安宁身边的邢嬷嬷正站在亭外。她脸色阴沉，看向安宁的眼神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苛责与不满。然而当郑舒的目光扫过来时，邢嬷嬷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迅速垂下眼皮，恭顺地敛衽行礼：
“昭仪娘娘万福金安。公主殿下年纪小，奴婢一时看顾不周，若有无心冲撞之处，还望娘娘海涵。”语气恭谨，姿态谦卑，与方才那冰冷的一瞥判若两人。
郑舒安然坐着，并未起身。她指尖轻轻点过石桌，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嬷嬷言重了。不过是本宫晨起未曾用膳，恰巧在此遇见公主，便邀殿下同席用了些点心。公主娴静知礼，何来冲撞之说？”
邢嬷嬷闻言，脸上的恭敬纹丝未动，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娘娘体恤，是殿下和奴婢的福气。只是公主殿下今日的功课尚未温习，奴婢这就带殿下回去，不敢再叨扰娘娘清静。”
说着，她便上前一步，那看似搀扶、实则隐含力道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安宁公主细瘦的胳膊。小公主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顺从地低下头，准备跟着离开。
“嬷嬷。”郑舒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让邢嬷嬷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
郑舒并未起身，依旧闲适地坐在石凳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已经空了糕点盘子的边缘，目光却已抬起，平静地落在邢嬷嬷紧绷的侧脸上。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是天家血脉。”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若殿下凤体有丝毫差池，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彼时对嬷嬷也未尝有什么好处，不是么？”
她微微一顿，看着邢嬷嬷的背影，缓缓问道：“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个道理，想必无需本宫再多言了吧？”
邢嬷嬷缓缓转身，松开握着安宁的手，深深敛衽下去：“娘娘教诲的是！奴婢谨记在心！”
“嗯。”郑舒这才仿佛满意了，轻轻挥了挥手，“去吧。殿下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功课虽要紧，膳食歇息也更需上心。”
“是。”邢嬷嬷应着。
郑舒目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
“安宁公主在宫中的处境，似乎不太好？”郑舒轻声问道，目光仍望着公主离开的方向。
绘春低声回话：“娘娘明察。安宁公主的生母，是先帝时的越美人。入宫多年并不得宠，怀上龙裔后才晋为妃。那时宫中仅有昭宁长公主一位皇嗣，越妃自恃有孕，对德献皇后多有不敬。奈何最终产下女婴，先帝大失所望，便以不敬中宫之罪将她幽禁了。”她言语谨慎，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分寸感，“今上登基后，越太妃便自请往万国寺为先帝守灵，安宁公主便被独自留在了宫中。昭宁长公主向来不喜这位异母妹妹，宫中之人……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郑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她起身，刚踏出亭子，却见不远处立着一位身披玄甲的女子。
那人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剑眉之下目光清亮，正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探寻看向她。日光洒在冷硬的甲胄上，反射出微光，衬得她整个人如出鞘利剑。
“贺小将军。今日巡视，怎未带随从？”郑舒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大早上出来散步居然能碰到这么多人。
“娘娘认得末将？”贺行简有些意外。
“大徵不乏巾帼将军。但本宫以为此时能以这样行装在后宫行走的，唯有贺小将军而已。”郑舒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浅笑。
贺行简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参见
刚巡至宣武门，便见朱漆宫门洞开，上值官员们正三三两两走入。人群的核心，是一位身着紫袍、腰缠十三环金玉带的老者——侍中宇文宪。他步履沉稳，面容清癯，眼神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周遭的官员或多或少带着些谄媚或敬畏，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贺行简的队伍与宇文宪迎面相遇。
她抬起右臂，身后卫队即刻停步，动作划一，如同磐石骤立，再无一丝杂音。她向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晰平稳，不卑不亢：“侍中大人。”
官员们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了。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这新上任的年轻代中郎将和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左相身上。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绕道而行。
宇文宪缓缓停下脚步，目光掠过贺行简，像是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最终落在她玄甲胸前的皇家徽记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与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并未立刻回话，那短暂的沉默被拉得极长。
半晌，他才极轻微地颔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唯有久居人上的威仪：“贺将军。”他刻意省略了“代”字，却也无任何尊称，“巡狩宫禁，辛苦。”
“分内之事。”贺行简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光平视，并未因对方的注视而退缩。
宇文宪的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纯粹的漠然。“确是分内事。羽林军拱卫天家，责任重大，非同儿戏。贺将军虽年轻，又是女流，但既蒙圣恩暂代此职，还望谨慎为之，莫要再出……纰漏才好。”他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纰漏”二字，说得格外轻，却又格外重，直指不久前那场波及他儿子的“谋逆案”。
这话已是近乎直接的敲打与挑衅。
贺行简面色不变，按着刀柄的手指都未曾动一下，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机锋，只应道：“侍中大人教诲的是。行简必恪尽职守，不负皇命。”
宇文宪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迈步前行。紫色的袍袖拂动，带着一股冷冽的寒风。周围的官员们立刻沉默地跟上，如同潮水般从贺行简及其卫队两侧流过，无人再多看一眼。『让人熬夜追更的小说：妙菡阁』
直到那队人马远去，贺行简才放下手臂。
“继续。”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下达命令，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队伍再次动起，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声响依旧规律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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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舒刚绕过嶙峋的假山，便瞧见梨树下蜷着个小小的身影。那人正握着枯枝，在覆着薄尘的地上一笔一划，写得专注。乍看之下，郑舒几乎没认出来——直到走近了，才从那瘦弱的轮廓里依稀辨出几分冬至夜宴上坐在她身旁那个沉默女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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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听得人声，吓得猛地一颤，慌慌张张想要起身回头，却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她仰起脸，看清是郑舒，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下来，竟像是松了口气。也顾不得拍去掌心的泥土，她便急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郑昭仪好。”
郑舒的目光掠过她，朝她身后扫了一眼。四周静悄悄的，那个总耷拉着脸跟在公主身后的老嬷嬷不见踪影。
“公主怎么独自一个人在这儿？”郑舒问。
安宁公主立刻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绞住那根褪色的衣带，声音越来越小，透着一股心虚：“邢嬷嬷……不喜欢我出来。所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咕噜”声便从对面传来。安宁公主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窘得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郑舒忽然想起，上次宫宴时，她似乎就一直被身旁的嬷嬷暗中制止，未能好生用餐。
“绘春，去取些点心来。”郑舒轻声吩咐完，走上前，缓身蹲下，使自己能与这位小公主平视。“不瞒殿下，本宫今晨出来得急，也未曾用早膳，”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分享意味，“不知殿下愿不愿赏脸，陪本宫一同用些？”
安宁怯生生地抬眼看她，手指绞着衣带，尚在犹豫。可那不争气的肚子竟又一次响亮地提出了抗议。她耳根通红，声如蚊蚋：“多…多谢昭仪娘娘。”
郑舒自然地伸出手，牵起她。掌心那只小手冰凉而瘦削，几乎摸得到细微的骨节。
两人在凉亭中坐下。郑舒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女孩——她与昭宁公主或许眉宇间有几分依稀的相似，但过分的清瘦和尚未舒展的五官，只余下一种怯弱的、尚未雕琢的稚气。
绘春刚将点心碟子放下，安宁的目光便立刻被牢牢吸住了。那眼神里赤裸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可她仍紧绷着身体，僵坐在石凳上，不敢妄动。
郑舒心下了然，率先拈起一块枣泥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笑道：“味道很好，公主也尝尝？”
得了这句许可，安宁才飞快地伸出手，抓起一块枣泥糕，整个塞进了嘴里。她的腮帮顿时被撑得鼓鼓囊囊，艰难地咀嚼着，像只慌忙囤食的小鼠。
郑舒抬眼向绘春递了个眼色。绘春会意，无声地斟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安宁公主的手边。
只是，一整碟枣泥糕下肚后，安宁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飘向石桌上其他精致的点心。她的小手在裙边蹭了蹭，眼神里写满了渴望，却终究没敢再伸手。
郑舒心中了然，正欲再取一枚红豆糕，自己先尝一口——却见安宁的目光骤然定在自己身后，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小姑娘像受惊的雀儿般猛地站起，沾着糕点碎屑的双手慌忙藏到身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嬷、嬷嬷……”
郑舒回头，只见那位常年跟在安宁身边的邢嬷嬷正站在亭外。她脸色阴沉，看向安宁的眼神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苛责与不满。然而当郑舒的目光扫过来时，邢嬷嬷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迅速垂下眼皮，恭顺地敛衽行礼：
“昭仪娘娘万福金安。公主殿下年纪小，奴婢一时看顾不周，若有无心冲撞之处，还望娘娘海涵。”语气恭谨，姿态谦卑，与方才那冰冷的一瞥判若两人。
郑舒安然坐着，并未起身。她指尖轻轻点过石桌，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嬷嬷言重了。不过是本宫晨起未曾用膳，恰巧在此遇见公主，便邀殿下同席用了些点心。公主娴静知礼，何来冲撞之说？”
邢嬷嬷闻言，脸上的恭敬纹丝未动，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娘娘体恤，是殿下和奴婢的福气。只是公主殿下今日的功课尚未温习，奴婢这就带殿下回去，不敢再叨扰娘娘清静。”
说着，她便上前一步，那看似搀扶、实则隐含力道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安宁公主细瘦的胳膊。小公主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顺从地低下头，准备跟着离开。
“嬷嬷。”郑舒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让邢嬷嬷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
郑舒并未起身，依旧闲适地坐在石凳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已经空了糕点盘子的边缘，目光却已抬起，平静地落在邢嬷嬷紧绷的侧脸上。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是天家血脉。”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若殿下凤体有丝毫差池，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彼时对嬷嬷也未尝有什么好处，不是么？”
她微微一顿，看着邢嬷嬷的背影，缓缓问道：“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个道理，想必无需本宫再多言了吧？”
邢嬷嬷缓缓转身，松开握着安宁的手，深深敛衽下去：“娘娘教诲的是！奴婢谨记在心！”
“嗯。”郑舒这才仿佛满意了，轻轻挥了挥手，“去吧。殿下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功课虽要紧，膳食歇息也更需上心。”
“是。”邢嬷嬷应着。
郑舒目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
“安宁公主在宫中的处境，似乎不太好？”郑舒轻声问道，目光仍望着公主离开的方向。
绘春低声回话：“娘娘明察。安宁公主的生母，是先帝时的越美人。入宫多年并不得宠，怀上龙裔后才晋为妃。那时宫中仅有昭宁长公主一位皇嗣，越妃自恃有孕，对德献皇后多有不敬。奈何最终产下女婴，先帝大失所望，便以不敬中宫之罪将她幽禁了。”她言语谨慎，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分寸感，“今上登基后，越太妃便自请往万国寺为先帝守灵，安宁公主便被独自留在了宫中。昭宁长公主向来不喜这位异母妹妹，宫中之人……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郑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她起身，刚踏出亭子，却见不远处立着一位身披玄甲的女子。
那人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剑眉之下目光清亮，正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探寻看向她。日光洒在冷硬的甲胄上，反射出微光，衬得她整个人如出鞘利剑。
“贺小将军。今日巡视，怎未带随从？”郑舒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大早上出来散步居然能碰到这么多人。
“娘娘认得末将？”贺行简有些意外。
“大徵不乏巾帼将军。但本宫以为此时能以这样行装在后宫行走的，唯有贺小将军而已。”郑舒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浅笑。
贺行简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