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已过。(高智商烧脑小说:梦叶阁)若在往常,懿华殿中的第一炉药香早已弥漫开来。可今日,无垢却无药可煎。自礼王入狱,太医院断供已有半月。他每日省下一副药,勉强支撑到如今,可眼下,连最后一剂也再熬不出半碗汤药。

    无事可做,他只得执起扫帚,一遍又一遍清扫院中落叶。天依旧凛冽,殿内炭火早已断绝,若不靠这点动作驱散寒意,只怕四肢都要冻得僵死。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一尺厚的宫门竟被金吾卫一脚踹开。

    是无垢最不想见到的人:顾安。

    他立刻放下扫帚,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砖面。

    顾安会来,只有一个可能:礼王的案子,已经结了。

    一行人完全无视了他,无垢只能看见一双又一双官靴的鞋底从眼前踏过,步履声冷硬如铁。

    “世子殿下,陛下有旨。”

    吱呀一声,他听见轮椅转动的声音。随后,是萧宴清沙哑低缓的回应:

    “若要下跪……恐怕得劳您扶我一把了。”

    “陛下体恤,特许您不必跪接。”

    “礼王萧元宏,悖逆天道,阴蓄异谋,罪证昭然。然其既已伏罪于天,临终怀悔,孤亦恻然。念其旧日微功,不忍极刑加之。其子晏清,身有残疾,年尚幼冲,未尝预闻奸谋。着即削其宗籍,贬为庶人,流徙长越。”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有风的呜咽,和落叶卷过地砖时发出的沙沙细响。

    “世子殿下,接旨吧。”

    萧宴清喉头微动,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阿耶他……”话没有说完,一滴泪就已经滑落。

    “陛下念您腿上有疾,特命长越王返回时一并押送。您也不必参与边地劳役,安心养病即可。”顾安的语气平稳,仿佛在宣读某种恩典。

    “多谢陛下隆恩。”

    这句话说得极涩,几乎要划伤他自己的唇舌,和这冷冽的空气。【书荒救星推荐:梦雪阁

    ————

    含元殿是后妃所能涉足的最靠近外朝之地。郑肃静立于殿前广场,遥望远处宫门,更远处便是紫宸殿,一旁是内阁议事的文德馆,东侧则是六部官员值守的誉渊阁。

    “娘娘,周大人,有消息了。”清茹如今已是尚服局司服女官,一身墨绿色官服,衬得她端庄而沉稳。

    尚服局虽属后宫管辖,却是除尚仪局外,与前朝往来最为密切之处。百官服饰、礼服制办、仪冠配备,以及四季更替的赏赐往来,皆经此处周转。这也正是当初郑舒扣住清乐,要将清茹牢牢握在手中的缘由。

    她深居后宫,却需一道桥梁,将手伸向前朝。

    郑舒目光越过宫墙,望向整座上京城。街道纵横,坊市规整。城东永嘉坊,乃是官员聚集之地。绘春曾玩笑:在京为官者,若稍有前途,必于永嘉坊置办宅邸,方算真正踏上仕途光明。

    “听凭娘娘差遣。”清茹声虽轻,却字字清晰传入郑舒耳中。

    “周大人于永嘉坊的宅邸,可是今日落成?”郑舒极目远眺,但见街巷交错,并看不出哪处有乔迁之喜的痕迹。

    “是。”清茹依旧低垂着头。

    郑舒用余光瞥去,只见她眼睫低敛,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沉寂的石像。

    她第一次注意到“周钦”这个名字,是在太极殿的御案上。礼王下狱后,司礼监大肆抓人,奏折堆积如山,相互倾轧、泣血喊冤、构陷攀扯,亦有铮铮直谏。却唯有一本孤零零落在地上——那是周钦的告假折,理由是家中老屋塌陷,亟待修缮。

    一个中书省里微不足道的右拾遗,前晋时也算半个贵族,后来家道中落,举步维艰,科举三次方才入仕,一做官就是言官升迁的起点——拾遗。

    但为官数十载,依然在起点。

    无依无靠,却在这场政治清洗的惊涛骇浪中,悄然避开了漩涡。

    能从张肇临的手底下溜走,说明他素日谨小慎微、不露锋芒;老屋坍塌,道出他囊中羞涩;年近四十仍居拾遗,更可见他朝中无人。

    俗话说得投石问路,若要敲开前朝的门,他这样的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她试探着赠去一笔银两。出乎意料,这位周大人毫无清流常挂嘴边的“风骨”,坦然收下,只回一句:“多谢娘娘雪中送炭”,作为回信。

    适逢元宵,萧宴淮率领百官巡游祭祀。郑舒命清茹将密信藏于礼服衣领夹层,意图借机示好。可这一回,信如石沉大海,再未激起半分回音。

    于是,她再度赠银。这一次,是足够他在永嘉坊置办一座体面宅邸的数目。

    “那个周钦,脸皮真是厚得可以!”隐冬越想越气,狠狠跺了跺脚,仍觉得不解恨。

    郑舒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失笑:“怎么了这是?”

    “那个周钦,真是过分,他居然说:‘娘娘慈悲为怀,散财积德,臣不敢辜负。若娘娘所求在权在利,恕臣爱莫能助。’”隐冬一字一句复述完,更是火冒三丈,“这分明是拿了便宜还卖乖!收了娘娘这么多银钱,倒说得像是他在帮娘娘积德似的!”她气得呼吸急促,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拍红了手掌,疼得她对着自己的手呼了几口气。

    倒把郑舒给逗笑了:“你又何必为此置气?”

    “奴婢是为娘娘气不过!”

    郑舒唇角甚至漾起笑意:“依本宫看,这位周大人,真是个妙人。”

    “娘娘,他都这样了,还妙在哪里?”隐冬很是不解。

    “本宫给的银钱,本是贿赂,他却说成是本宫看他可怜、赠他积德行善。这话说得,难道不妙?”

    “可娘娘费了这么多周折,花了这么多银钱,若不能将他收为己用,岂非白白浪费?”

    “他只说‘爱莫能助’,却并未说不愿助……”郑舒指尖轻敲桌沿,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远处一声鹤唳惊起林鸟,成群掠过含元殿上空,又孤零零地划过天际,如同几笔淡墨挥洒在素绢之上。

    郑舒缓步走下玉阶,声音平静:“周大人近日升迁补阙,又乔迁新府,想必诸事繁忙。差遣之事容后再议,且替本宫带句问候便是。”

    清茹驻足躬身:“谨遵娘娘懿旨。”并未随行,转而向另一方向离去。

    郑独自走在回昭庆殿的青石道上。

    远处一行身影渐显,为首的是内侍监顾安,其后随从推着一架木轮椅。郑舒瞥见他们来处——正是懿华殿方向。

    “奴婢参见昭仪娘娘。”众人齐声行礼。

    顾安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万福金安。”

    “这是?”郑舒目光落向其后。

    白衣少年蜷坐轮椅之中,面色苍白如纸,双颊凹陷褪尽了往日稚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腿上夹板已显陈旧,纱布间渗着暗红血痕,边缘磨损露出散乱线头。

    “陛下特命奴婢送世子……萧公子出宫。”顾安及时改口,想起这位早已削去宗籍,“长越王已在城外相候。”

    郑舒忽然想起自己的袖中还有一枚银锭,昨日与宫人戏耍留下的彩头。

    “终究是个可怜人,公公不妨行个方便?”她望向顾安。

    顾安侧身让路,这般顺水人情他自然不会推却——更何况圣意本就暗示对此子稍加宽待。

    郑舒走到轮椅前,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缓缓抬起,满是陌生与死寂。

    “世事浮沉,甘苦自知。本宫力薄,不能相助。”郑舒握紧银锭,声线渐沉,“但若礼王在此,必盼殿下勇敢活下去。”

    听到“礼王”二字时,少年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郑舒轻轻拉起他冰凉的手,将银锭放入掌心:“这不是施舍,是贺礼。祝贺殿下劫后余生的礼物。”

    手无力地垂在膝上,那枚银锭仍静静躺在苍白的掌心,映着天光,泛起一丝微弱的亮色。

    郑舒不再多言,向后稍退两步,让出了前路。木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重新响起,她正欲转身,一声极轻的、几乎要散在风里的低语传来:

    “……多谢。”

    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久未启用的旧琴弦,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