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安静了下来。[必读文学精选:春上文学网]

    “陛下长大了……”宇文宪若有所思,指尖轻触杯壁,感受着茶水温热,却迟迟未饮,“想要的,越来越多。”

    张肇临目光投向窗外,竹影摇曳,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侍中是陛下的舅舅,自陛下御极以来一直尽心辅佐。又何须多虑?”

    “掌印话说得漂亮,”他忽然松开茶杯,衣袖一拂,茶盏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知道了河洛那边的事,怎么叫我一个人安心?”

    张肇临眼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大人言重了。牧川所为,不过是为效忠公主。长公主殿下与您,不也是至亲?这份情谊,难道还不足以让您安心?”

    宇文宪没有接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语气阴沉:“宫里那个郑昭仪,实在碍眼。”

    他们曾特地让江氏入宫传信。彼时郑舒得宠,若能为他所用,也算在陛下身边多了一道耳目。谁知信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后宫里的恩宠与积怨如何,宇文宪无心过问,他只需要始终掌握后宫的局势。但郑舒,是个变数,难以控制。

    一但让这个不听话的女人抢先诞下皇嗣……陛下必定会想方设法立其为太子。到那时,再想掌控局面,就更难如登天了。

    ——————

    “阿舒姐姐,你以前的刺绣……也是这样的吗?”郑嘉宁捏着手中绢布,看着上面那个似鸟非鸟、似鼠非鼠的“东西”,语气里充满了迟疑。

    郑舒一时语塞,下意识朝院中正在修剪花枝的隐冬瞥了一眼,有点心虚:“其实……以前还挺好的,只是太久没碰,手生了。”她现在真是悔不当初——在星河楼那晚,怎么就偏偏被美色迷了眼、被酒气冲昏了头?

    “听说,民间常有元宵赠礼定情的习俗。”萧宴淮那时注视着她,眼中仿佛流淌着整条星河。

    郑舒听出了他的意思,故意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喝着面前的冷茶。

    “既然要做我的皇后,那,我也想要阿舒的礼物。”萧宴淮按住了郑舒还要提杯的手,等待她的回答。[书友力荐作品:白易书屋]

    见躲不过去,“那你的礼物呢?”郑舒负隅顽抗。

    “若阿舒愿意,明日便能见到。”他像是早有所料,含笑望来。

    “好!”

    …………

    “可是这看起来……不止是‘有些’生疏啊。”郑嘉宁艰难地开口,像是强忍下了更多评价,最终勉强挤出一句还算委婉的。

    郑舒只觉得膝盖莫名中了一箭,干笑两声:“哈哈……所以,这还有补救的余地吗?”

    “恐怕是很难了,”郑嘉宁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得拆了重来,我一步一步重新教你。”

    ……郑舒觉得自己的技术又一次被侮辱了。

    萧宴淮是皇帝,宫中什么珍宝都不缺。要送,便只能送亲手做的东西。

    糕点她常送,早已不算新鲜;郑令和本身擅长作画,但她却连写字都只是勉强工整,丹青一道更非一日之功。挑来选去,似乎唯有刺绣,是她咬咬牙还能勉强完成的事。

    在请郑嘉宁过来之前,郑舒已把自己关在房中埋头苦绣了整整三天,还要躲着点隐冬。当那只怎么看都辨不出原形的“鸳鸯”终于成形时,她自觉虽不精美,却也算得上能看。却没想到郑嘉宁只瞥了一眼,就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对自己的滤镜。

    于是郑舒老老实实坐在郑嘉宁身旁,跟着她一针一针地学。针脚从哪里起,线该往哪里绕,颜色如何过渡——她屏息凝神,仿着郑嘉宁的动作丝毫不敢出错。她虽不擅创造,手上却有些模仿的灵性,尽管指尖被扎了好几处,一天下来,竟也逐渐绣出了个端正的轮廓。

    待到傍晚送走郑嘉宁,郑舒只觉得眼前仍晃着丝丝缕缕的彩线,连闭眼都仿佛能看到绣样在飘。

    绘春扶她起身洗漱,忍不住轻声问:“娘娘怎么突然想起要做香囊了?”

    郑舒揉了揉酸软的腰:“是给陛下的回礼。”

    “回礼?”

    “嗯,”她一边解开衣带,一边弯起嘴角,“陛下送了我一份很好的礼物……所以这个回礼,得用心才行。”

    元宵方过三日,上京城的繁华尚未从节庆的慵懒中完全苏醒。街道两旁积雪未消,檐角冰棱垂挂,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闪烁如碎金。马蹄踏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清脆声响,车轮碾过积雪与泥泞混杂的街面,微微颠簸。

    车厢内,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倚窗而坐。他眉眼清秀,犹带稚气,却被初入京城的拘谨与好奇笼罩,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行至十字街口,马车忽然缓了下来,最终停滞不前。外面人声嘈杂,夹杂着杂沓的马蹄声与铁链拖曳的刺耳锐响。少年忍不住,将厚重的棉帘掀开一道缝隙。

    寒风立刻裹着细碎的议论声灌入车厢。

    “……听说了吗?陛下昨日已下旨,礼王谋反,证据确凿,赐死。”一个压低的男声难掩兴奋。

    “怎会没听说?这一案牵连甚广!”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话,语气唏嘘,“昨日中书令家的马夫同我说,杨思齐大人的夫人在正厅磕了十几个头,额头都磕破了,只求饶他一命……”

    “嗐,住我对门的吴校书郎,就因上任时随杨侍郎拜访过魏相,也被抓进诏狱,听说活活拷打至了三天。”

    “司礼监如今……真是权势熏天啊。”先前那人咂舌叹道。

    “不过我不明白,宇文明阑何苦也要造反?他那样的家世、官位……”

    “这你就不懂了!”苍老声音陡然扬起,似掌握了什么秘辛,“宇文明阑早年入宫为还是太子的陛下伴读,言语间得罪了陛下,那时便存了芥蒂。后来他痴心妄想,要娶平康坊清风楼那个有名的窈娘,闹得满城风雨。陛下就……嘿,直接下旨,将刑部尚书家那位据说性子却极悍的女儿指给了他。这般折辱,日久积怨,自然与礼王一拍即合……”

    “是极是极!我姑妈的女儿在宇文府为婢,早就说宇文明阑最爱往清风楼跑。他亲妹妹德妃娘娘,没入宫前天天堵着门不让他去!”

    “啧啧,真是想不到……堂堂……”

    “倒是周王逃过一劫……”那男声又开口道,“听闻沈大人将周王府翻了个底朝天,证据搜出两箱,可陛下终究不忍一连失去两位叔父,赐死了世子,但还是留了周王一命,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唉,这年过得……人心惶惶。这几日铺子的收成,足足少了两成……”

    议论声嗡嗡不绝,如冻僵的蜂蝇在冷空气中碰撞。郑润透过帘缝,望见一长列囚车沉重地碾过街心,木栅后是瑟缩在单薄囚衣中的模糊人影。押解兵士面色冷硬,不时呵斥靠近的人群。一股无形的寒意,比车外之风更刺骨,悄无声息地渗入车厢。

    “阿润。”林夫人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他撩帘的手背上,将那道缝隙合拢,隔断了外间的寒冷与喧嚣,“风大,别一直掀帘子。”

    车帘落下,车厢内重归暖暗寂静,只余车轮重新滚动前的微颤。

    “阿娘,我们入京之后……能见到阿姐吗?”郑润的声音有些低哑,正处在少年人变声的时节。

    林夫人心中一涩,强自压下情绪,温声道:“你阿姐如今身在宫中,怕是不易相见了……”

    她稍顿片刻,又轻声嘱咐道:“待会进了郡公府,记得少说话,好生跟在你阿耶身边。”这些话虽已反复叮咛,此刻说来仍带着几分不安。

    郑润安静地点头,目光垂下,将母亲的嘱咐又一次听进心里。

    ————

    当郑舒将十个指头都扎了个遍时,那只香囊终于做好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素白的缎面上只绣了一枝清荷。重做之前她想了很久,鸳鸯难度太高,况且她也并不觉得鸳鸯算得上多么忠贞的鸟儿。相比之下,荷花针法简单,寓意也好,索性就选了荷花。

    她拈着香囊,正打算去清乐那儿讨些香料填充,却在门边瞥见清乐的身影一闪而过。郑舒下意识提步追去,刚要开口唤她,却听见前方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你说了吗?”是清茹的声音,带着几分质问。

    “没有。”清乐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郑舒心下微疑。她们姐妹二人一向亲近,今日这气氛却有些不同。她不由停住脚步,悄然立在门边。

    “娘娘很好说话,只要你开口求她,她一定会放你出宫!”

    “可是阿姐……我喜欢娘娘。当初入宫,本也是我自己愿意的。”清乐试图解释。

    “今时不同往日!”清茹打断她,声调不自觉地扬高,又猛地压下来,“……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明不明白?对不起,阿姐不是有意凶你,只是着急。娘娘留你,不过是为了拿捏我。她待你再好,也不是真心,她一定会斟酌……”

    郑舒没有再听下去。她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开,朝着绘春的房间走去——还是去找她要些香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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