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伊始,与新历本一道来的,还有圣上的一纸诏书——从今起改元“天宝”。(富豪崛起之路:紫安书城)

    对于作为杀器、藏身幕后的凌雪阁而言,不论是“开元”还是“天宝”,实际并无多少区别——阁中新年的气氛淡淡的,留在总阁的弟子吃过团圆饭、昭明苑的后备们领过压岁钱,年便算是过完了,而后,阁中上下依旧在为皇命四处奔波。

    相较之下,无所事事的伤员实在格格不入。

    冬霰浑浑噩噩地在药坊和墓林两地徘徊了一个多月。在药坊清苦的药味和浓重的血气里,新抬来了多少伤重的同门?在墓林惨白的积雪和血红的枝叶中,又新挂上了多少无主的腰牌?他看在眼里,可他不敢想。

    等伤势好了大半、不用再日日去药坊报道,冬霰逃一般地躲回了宿舍,终日闭门不出。

    直到赴任的最晚期限已至,冯柒喊上冯拾伍,二人背着链刃和小小的行囊找上来,“笃笃”地扣了门,半晌,试探着喊道:“冬霰师兄?师兄?”

    叮!叮!叮!

    豁口的链刃击落接连袭来的暗箭,冬霰抡圆链刃狠厉甩出,九截锋刃节节展开、直击敌首面门。那敌首却横刀一格、撞开飞刃,脚下急退,又瞧准链刃回卷、暂难控制的间隙,反身袭来。

    瞬息间,冬霰已与人交手十余招,心道不妙:凌雪武学诡谲多变且鲜为人知,此人为何一照面就能应对自如?对手却不容他有余力细想,刀势更急更狠,招招直奔要害。

    “冬霰!”徊云一鞭击飞扑上来的伏兵,与冬霰背对背短暂一贴,“你只管进攻。”

    冬霰略微颔首,链刃迎击阔刀,他借力跃起、旋身劈下,把对手打了个踉跄。另一柄链刃作飞轮横空而来,敌首勉力一倾,堪堪躲过袭击,又遭冬霰一轮猛攻,眼瞧敌首即将力竭、冬霰杀招将出,忽听得侧方林间有破空之声。徊云比他更快一步,链刃如蝰蛇蹿出,挡下暗箭后势头不减,当即令人毙命。

    冬霰趁势直冲敌首,行将取人首级之时,林间骤然杀出三位蒙面人——来得悄无声息。

    遭了,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链刃卷住他的腰腹、猛地向后一拽,紧接着,徊云自他身侧飞出,二人交错的瞬间,徊云斩无常出,敌方三人合击袭来。『让人熬夜追更的小说:妙菡阁

    链刃被毁,碎片四溅。

    右眉上剧痛,冬霰下意识地捂上去,却并未如期摸到尖锐的金属碎片,也未摸到温热黏腻的触感——那儿是干燥的、粗糙的,在镜子里映出一道深褐色的血痂。

    “冬霰师兄,你在屋里吗?”

    屋内窗户紧闭,光线黯淡,阴仄仄的。冬霰后知后觉地转头望了一眼,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撑着桌子站起身,才惊觉跪坐太久,双腿麻痹不堪。冬霰微微皱眉,一瘸一拐地挪过去开门。今日大晴,暖意从门口灌进来,户外一片敞亮,冬霰眯起眼睛,唤道:“冯……”啊,不对,他们已经有了正式代号了。冬霰又改口道:“秋霜师妹、春不歇师弟,对不住,我刚睡醒。”

    秋霜瞧见他后,眼神亮闪闪的:“师兄,今日得出发啦!我们前几日来寻你,都没见着人。”春不歇静静立在她身边,附和地点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冬霰。

    “啊……抱歉抱歉,险些忘事,多谢二位提醒。”冬霰一边笑着,一边揉了揉太阳穴,扶着门框往屋内一转,“我去收拾行李,还请师妹师弟稍等一会儿。”

    “好!”

    春不歇紧盯着冬霰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他一边替人虚掩上房门,一边拽了拽秋霜的衣角,退到阶下。秋霜会意跟过来,耳朵凑过去。春不歇环顾四周,才指了指自己的颈侧,悄声道:

    “师姐,冬霰师兄的脖子上添了一条新疤。”

    秋霜抽了口气,小声喃喃道:“师兄他……”

    春不歇摇摇头:“他的实际情况,应该比他看起来的差很多。但是他多半不想让我们知道。”

    “徊云师姐,还有晚来雪师姐、银浦师兄、承宇师兄他们的死讯,对师兄影响很大吧。”秋霜的语气低落下去,“你说,师兄既然已经偷偷给自己脖子来上一刀了,他会不会,某一天真的自……主动随徊云师姐他们而去啊?”

    “我觉得,不会吧……”春不歇也说不出个准数来,“呃,如果师兄真的一心求死,我们这会儿,大概、也许、已经在墓林挂他的腰牌了。”

    “也是。这么说来,师兄的情况应该没那么差,还有得救。”秋霜捏捏下巴,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好!那我俩现在的任务就是,让师兄的心情快点好起来!”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冬霰换了身常服,提着行囊和链刃出门,正见两小孩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讲话,木门一开一关,发出吱呀的响声,两小孩儿噌一下站得笔直,齐齐看向他。冬霰朝他们笑笑,推着他们往外走:“走吧,先去同熟人们打个招呼。”

    此行并非执行任务,因而出发的时间宽松得多。冬霰带着两位崭新出师的队友,一一与昭明苑使、药坊弟子、松渺、墓林管事等人告别;而后前往拔仙台,出示腰牌,被人蒙上双眼,乘快马出太白山。

    眼上黑布一松,秋霜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四下一望,皱起眉头,指着城门上红底金字的牌匾,表情大为震惊:“师兄,我们不是去扬州吗?为什么管事把我们送到了长安?”

    “嗯……怎么说呢……”冬霰缓缓从车上下来,冲着长安城门注目良久,才转头看向秋霜和春不歇,“你们不想买点零嘴带在路上吃吗?”

    秋霜感动得要流下泪来:“师兄你人真好!”春不歇也跟着连连点头。

    冬霰带着两个小孩儿入城,架轻路熟地在长安的大街小巷拐来拐去:“我们是去赴任的,行程不赶,可以自行去扬州。你们第一次出山,一路逛逛看看也挺好,就当长长见识。”

    他脚下一顿,隔墙望了一眼藏在西市边上的凌雪阁长安分部:正值开春,屋顶上的积雪融得七七八八,屋檐下用崭新的红线重新挂上了平安木牌,正随风飘舞着。

    “师兄?”

    “没事。”冬霰收回视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继续领路。

    诚如冬霰所说,秋霜、春不歇二人自不记事的年龄就被捡回太白山,此后十余年中,再未踏出太白山一步。如今二人终于结业出师、踏入尘世,一切都是新鲜的:从朱雀大街的香车宝马、宅院园圃的雕栏画栋,到沿街商号的吆喝叫卖、糕点铺子的香甜气味……连平日里性子沉静的春不歇也不禁流露出向往之色。

    冬霰把人引到道边,从荷包里掏出一大把铜钱,在掌心里点了点数,分出一半递到秋霜手里,又另一半递到春不歇手里:“喏,你俩一人一半,想吃什么自己买。”

    两小孩儿又惊又喜,连声谢道:“谢谢师兄!”

    眼前到处都是没见过的新花样,而师兄此举好比打瞌睡时递来的枕头,俩小孩儿每走两步路,就得往铺子里拐一回。没过一会儿,两人手里便挂上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

    正当此时,一股浓郁的麦香从某处飘过来,叫春不歇馋得咽了咽口水,循着香味源头,进店买了张胡饼出来。走出铺子没多远,还没吃上一口呢,师兄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刚刚那家店是黑店,要价比别家多三成,味道也没见得好到哪去。”

    秋霜噗嗤笑出声。春不歇神色微变。一瞬间,手里的胡饼不香了。

    “来。”

    冬霰带着人穿了两条街,在一间苍蝇小馆里掏出荷包,买了两张热乎的金黄胡饼,分别递给师弟师妹。

    春不歇将信将疑地各啃了一口,发觉果真如此。

    冬霰拍了拍两个小孩儿的肩膀:“以前在山里白吃白喝惯了,想不到外面是这样的吧?”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儿连连点头,咔嚓咔嚓地啃着香脆胡饼,吃得嘴角满是油光。

    不一会儿,春不歇抬起头,见冬霰目光飘忽,不知神游何处,问:“师兄,你不吃吗?”

    冬霰眼睑开合,微微俯首,朝春不歇摇了摇头。

    秋霜也问:“师兄,你不饿吗?”

    冬霰又摇头。

    此道不通,秋霜悄悄盘算了手里剩下的铜子,试探着又问:“师兄,你在长安这么多年,你觉得最好吃的店是哪家?”

    瞧上去对长安大小事物了如指掌的师兄这会儿竟愣了一下,接着垂下眼,嘴角似乎跟着往下掉了分毫。

    春不歇暗道不妙。

    谁知,师兄眨了眨眼,将漏出来的那丁点情绪尽数收了回去,像没事人一样地面向秋霜:“你今年几岁?”

    这问题可谓莫名其妙。秋霜一时忘记咽下嘴里的饼子,含含糊糊地应道:“十六……啊不,过完年是十七了。”

    冬霰又去看春不歇:“你呢?”

    春不歇说:“过完年十五了。”

    “不行,春不歇太小了,不能去。”冬霰瞥了眼秋霜写满向往的表情,再次拒绝道,“难道我俩去吃,把春不歇扔在店外?”

    “也不是不……”秋霜话还没说完,额头上就挨了师兄的脑瓜崩。

    春不歇亦说:“我反对。”

    师兄拍板道:“再逛逛,等把钱花完,我带你俩去别的店吃晚饭。”

    “噢,好吧。”秋霜咽下最后一口胡饼,胡乱擦擦嘴角的油光,“那吃完饭呢,师兄?吃完饭我们去干什么?”

    冬霰往东南望去:“走官驿去东都洛阳,再换水路,顺着漕河南下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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