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她开口,指明要笙来,理由是:

    “只有那个小姑娘能听懂我说话。”

    笙来了,不同的是她已换上那身灰色西装,头发也高高扎起,神情严肃面对着她坐下。枭靠墙站着,同样的黑色长西装外套,只是头发还未来得及梳上去。

    梅大夫望她良久,末了说一句:“我闺女要是还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笙没有作声,只是转了一下笔。

    “开始吧。”

    她苦笑,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梅枝,家乡月亮湾,毕业于知名医学院。曾几何时,她也是成为了小时候羡慕的那种人,村里拉了横幅庆祝,村长送了她几里地,偷偷塞给她一袋干粮,叫她路上吃。

    村长说:不容易,几年就出了你这一个女娃娃嘞!

    她乘着绿皮火车,晃悠了几天到学校报道,大城市的一切让她不习惯,但经过几年的学习生活,也算渐渐融入了,最重要的是,她遇到了一个男生,爱情发生的刚刚好,她去外科,他去内科,两人就这样在实习的间隙一起吃饭,聊天。

    她说,想要回老家开一家医院,造福乡亲们。

    他说,好,我陪你。

    于是他们来到了月亮湾,当医院建成之日,大家置办了几大桌酒席,村民们送上由衷的祝福,她在声声贺词中笑到脸酸,右手拿着话筒发表感言,左手挽着他,高朋满座,欢声笑语,好像未来一切都亮了。

    医生总是很忙的,尤其是会做手术的医生。有时候她一天要好几台手术,很难在24小时内完成病历,只能回忆性地写,她努力尽快完成,但免不了有特殊情况。最忙的时候,夫妻俩一栋大楼,两个科室,三天不见一面。

    他说,我们的异地恋真辛苦。

    她说,但是值得。

    他说,我们不年轻了,要个孩子吧。

    于是梅枝在三十岁的年纪拥有了自己的女儿,产检一路绿灯,尽管生产过程耗费了很多心神,她看着襁褓里的小脸,仍觉得未来可期。

    然而在女儿几个月大时,医生的敏感性让她察觉到了问题,当另一个医生将诊断结果拍在桌子上时,她才感到晴天霹雳。

    脑瘫。

    她扑在他怀里哭,多少场高难度的手术没能让她屈服,如今孩子的问题成为了她的弱点。他沉默着,拍拍她的肩作为安慰,说别太难过。

    于是她从外科退出,摘下口罩,每天就是奔走在各个机构带女儿做康复训练,她头上多了白发,从前操手术刀的双手也苍老不少。他回了家,冷锅冷灶,看到不再有活力的她深深叹气,便轻轻走开。

    她整日疲于奔命,并没在意他回家的次数少了。直到村里闲谈的婶子们一些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朵里,她半信半疑,直到亲眼看到他送科室里的实习生回家,一并进了公寓才惊觉不对。

    孩子的病依旧没好,深夜,她独坐在漆黑的客厅,等到了回家的他。

    他被吓了一跳,问:怎么还没睡?

    她掏出了白天的证据,真真切切。

    没等到他的解释,却等到了他的勃然大怒。他冲她吼着,要离就离!我受够了!她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扭曲变形,失去理智的大喊大叫,心凉至极。见她没反应,他竟动了手后扬长而去,打翻的开水泼在她脸颊上,从此留下痕迹。

    故事的结局是一本离婚证,和他不要给她的女儿。医院没了他们照常运转,只是她更苍老了几分,依然十年如一日地每天带女儿做康复训练。

    女儿长大了,她对自己行动不便的样子感到难过,但她说妈妈我不怪你,你也不想我这样的对吧。梅枝搂过她,大颗大颗地落泪,说孩子,我只有你了啊,我们娘俩好好活比什么都重要。

    女儿说,好,妈妈一定要等我病好,我们一起去旅行看远方。

    她在村里开了一家诊所,相比之前的卫生室更大更干净,母女俩靠这间诊所生活,女儿有时也帮着她干活,日子尚且能平淡度过。梅枝诊断,女儿抓药,她也教女儿如何扎针,怎样配药,慢慢地女儿也成为护士的一员,她也偶尔接到医院的电话,那边恳请她回去指导手术。

    于是隔三差五的,梅枝会回去医院帮忙手术,诊所可以放心交给女儿。当再次穿上无菌衣,拿起陌生又熟悉的器械,她感觉往昔那个呼风唤雨的主任回来了,一切再忙也愿意付出。

    有来看病的阿姨说,现在日子过的好了,女儿也大了,该找个人家了!梅枝置若罔闻,她只希望能过上平淡的生活,并不想太多。

    某一天,她结束了医院的工作回到诊所,却里里外外找不到女儿的身影,她知道她有时候会出去买东西,但碍于行动不便不会出远门。她不停地拨打女儿的电话,却一直无法接通,她着急,问护士们,但无从知晓。

    直到太阳落山,也没等到女儿回家,梅枝跑到派出所求助,同时发了疯地骑着车找人,她跑到心慌气短,脑子一直往消极的结果想,控制不住,疲惫至极。警察同志的来电让她的心脏骤停,接通后却是要她回去等消息的话语。

    她等不了,她活着就是为了女儿。

    仲夏夜的气温,足以让人不活动便一身汗,湿透的衣服,头发,各种不舒适不足以让失魂落魄的她停下。

    女儿,你在哪里?

    女儿,女儿。

    在浑浑噩噩的两日后,她接到了消息,在西北角水库,一女性尸体被发现,已打捞上岸,通知她前去认领。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到现场的了,她只记得那被水泡胀的长长的一个大人,穿着由她前几天刚从超市买的衣服,脸上已面目全非,口角,眼角,鼻孔,全是蹦跳的蛆虫,她伸手拍打掉,也却怎么也清理不干净,腐烂的肉,任凭她是做过多少手术的外科医生也没法复原。

    是的,这是她的女儿,现在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月亮湾,这条生人养人的河流,成为了见证者。

    因为恶臭,围观的人群纷纷退散开来,只有她跪在旁边,魔怔般扒拉着密密麻麻的蛆虫,喊女儿的名字,拉她的手,拽她的衣服,无论再怎么面目可怖,都是她的女儿。

    只是,她无法再开口喊一声妈妈了。

    梅枝成为了行尸走肉,好像心被挖去了一块,女儿的离开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多希望此刻躺着的是自己,她想不通,脑瘫的女儿怎会去到河边,并成为那个样子。

    那一夜,她跪在派出所前,请求法医介入。

    尸检结果显示,女儿的死因不是简单溺亡,而是机械性窒息,生前颈部有皮下出血,最令她愤怒的是,法医检测到了微量精斑存在,但经河水冲刷和尸体腐败产生的细菌与酶作用下,几乎很难提取比对。

    梅枝攥着那份报告嚎啕大哭,跌坐在地要求立案查明真相还清白,派出所也表示尽力配合,只是还需要时间。

    她回到了诊所,里面女儿的东西无处不在,她无法深想,感觉脑袋痛到要失去意识。那一夜,她独坐在诊所前厅,在黑暗中睁眼到天亮,第二天,辞去了所有的护士,她把自己反锁在屋内,什么也不干,只是坐着。

    女儿是她活着的念想,没了女儿,她打算把自己饿死在屋里。

    担心她的亲戚邻里们打电话,发短信,有说大妹子,还年轻,可以再生一个;有说节哀顺变,人要向前看;有说不要自暴自弃,你活着就是最重要的……她挨个看过,没给一条回复。

    就当大家以为她要画地为牢放弃自己时,诊所突然开门了,室内被收拾的一尘不染,女人们涌进去安慰她,男人们给她提了东西,老人们握着她的手,叫她一定不要放弃自己。

    梅枝除了瘦了很多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开始整日戴口罩,话也少了很多。

    她开始盼着派出所那边的消息,但每次问总是一场空,这个案子渐渐成了积案,除了她无人在意。家里开始催她再要个正常孩子,她当场掀翻了桌子,之后没人再提。

    她给自己买了棺材,就放在卧室里伴她一同入睡,她发呆时会默默盯着它,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到行将就木的那一天。

    她常常想,要是那天没去医院接手术,是不是女儿就还在身边?

    医院那边三番五次地请她,她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才答应。忙起来就没空悲伤了,她想,活着的人更重要,她又变成了在医院里奔走的人,与最开始一样,只不过身边少了几个人,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她一人。

    在医院这个人多眼杂的地方,她偶然知道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消息,尽管人们会避开她,但种种传闻都在传村长的儿子大牛是杀害她女儿的凶手,这一点点风声就足够让梅枝抓住突破口。

    她等待着。

    等到了大牛头疼脑热来诊所的那天,他看不透梅枝口罩下暗暗咬紧的牙,一针药物注射进去,他嗜睡良久,待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嘴被贴上胶布。

    面前是踱步的梅枝,一手针管,一手刀片。

    她说,我问你话,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配合我就放你走,不配合就送你走。

    我女儿,是你杀的吗?

    大牛被吓破了胆,疯狂摇头,不住地发出呜呜声。

    看来不配合。

    梅枝用刀片在他脖颈上划出细细的刀口,渗出血来,大牛因恐惧不住地挣扎,几个回合下来,他的皮肤上已添许多划痕,经过长时间的疲劳战术,他终于点头。

    很好。

    她撕下胶布,叫他把所作所为讲个清楚,在他颤颤巍巍的讲述中,事情原委清楚再现。

    我没想掐死她,我实在太害怕了,就……

    梅枝为他准备了全麻手术,就在她狭小的杂物间内,待大牛苏醒过来,他已被卸去双手双脚,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四肢末端被牢牢裹着,颈上是沉重的铁链。他想要张嘴呼救,却发现舌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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