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别的菜。

    吃了一阵了,她才恍然反应过来,顾临钊正在跟着她一起吃。

    她筷子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你没吃饭?”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快三点,不是个吃饭的饭点。

    顾临钊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说道:“早饭吃了,午饭没吃。”

    年假期间,也不可能是因为工作而没吃饭。

    傅弦音忽然想问问他,是在酒店等了多久。

    就一直坐在那里等吗?

    杯子里的茶水温热,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

    傅弦音指尖紧贴着杯子,感受着一点点温吞的热意逐渐浸透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突然问:“你几点去的?”

    顾临钊说:“八点。”

    气息在胸腔里短促而凌乱地翻腾了几下。

    “为什么。”

    她说。

    顾临钊轻笑笑,道:“因为觉得你不会八点之前起床。”

    傅弦音说:“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是说哪个?”

    筷子被搁在盘子上,顾临钊动作很轻,可硬质的物体相互接触,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顾临钊转头看着他,脸上浅淡的笑意似乎正在逐渐消散。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兀而又认真地问道:“傅弦音,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呢?”

    “是要我承认,还是要我找借口否认,又或者是想听我说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再由你自己二次加工出一个,符合你期待的最终结果。”

    他的手放在茶杯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杯子,视线却就这样落在她身上,停滞着。

    她想听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傅弦音也在这样问自己。

    浓重的云层散去,厚实的大雾也正消失。

    那些她曾经抵死反抗的,不愿承认的,甚至宁愿自欺欺人都不愿面对的东西,也正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是自私的。

    她舍不得,离不开,放不下。

    却求不到。

    可哪怕求不到,她也想要往前瞧一瞧。

    近一近,再近一近。

    哪怕只是一天,一刻,一瞬间。

    *

    吃完饭,顾临钊带着他上了车。

    和从前都不同,这一次是他自己开车。

    这还是傅弦音第一次坐他的车。

    她认识点车标车牌,看的出来顾临钊今天开的是一辆阿斯顿马丁的DBX。

    倒是莫名地挺符合他的气质。

    顾临钊开车很稳。

    油门踩得顺滑,刹车压得平缓。

    至少比她开的稳多了。

    傅弦音没问顾临钊要带她去哪,她就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顾临钊上了车,然后看着他在北川市里到处乱转。

    遛弯嘛,也挺好的。

    傅弦音不觉得无聊。

    只是开了没二十分钟,傅弦音就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车子逐渐路过一个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北川一中,附中,废弃的天文公园,他们上高中时常去的咖啡店、图书馆,甚至还有她去租礼服的那一片街区。

    可他却真的只是路过。

    没有停靠,甚至连车速都没有减慢,就是顺着大路向前开,至多两秒,这个地方就会从傅弦音的视野中彻底消失,被飞驰的车子遗留在身后,再也不见。

    可记忆的出现却连两秒都不用。

    一件又一件的往事,争先恐后地往外钻着。

    傅弦音看到了她当时翻墙的那片围墙,看到了她拖着行李箱和保安软磨硬泡的大门,看到了她第一次见顾临钊打篮球的公园,顾临钊帮她接陈慧梅的电话时的那家店门口,还有那个孤零零的夜晚,她被顾临钊带着,一起逃掉晚自习去的那个天文公园。

    有的地方,她甚至以为她忘记了,但迅速涌出的回忆却在告诉她。

    她从来都没有忘。

    又是一个红路灯,顾临钊打了左转向。

    傅弦音正想看这一次又是哪里的时候,视线一晃,她突然看见了右边大门前,加粗的几个大字——

    北川第十三中学。

    车子速度降了下来。

    顾临钊竟然直接把车子停在了十三中的门口。

    他语气自如,就好像只是询问今天天气如何一般,问傅弦音:“你来过这吗?”

    “没有。”

    “从来没有?”

    “没有。”

    啪嗒一声,顾临钊解开了安全带。

    他打开了车门,窗外的冷风灌进来,把傅弦音吹得一个激灵。

    她听见顾临钊说:“那正好,进去转转。”

    他说着,就迈开腿下了车,另一句话好像被风卷着吹散了,只剩下片缕进了傅弦音的耳朵。

    “我倒是来过挺多次的。”

    虽然是寒假期间,但校门口还是有保安在值班。

    不知道顾临钊跟保安说了点什么,保安竟然还真让他们两个人进了。

    十三中的校园和一中的布局挺不一样的,傅弦音一进大门后先是一个小型的喷泉,教学楼都要绕过喷泉。

    她正犹豫着要往哪走的时候,顾临钊倒是先迈开了步子。

    他连犹疑的时间都没有,几乎可以算的上是轻车熟路,带着她进了一栋教学楼,而后一直爬到了四楼。

    跨过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傅弦音扶着扶手稍微喘了一阵。

    他看见顾临钊拐出楼梯,而后停在了写有高一(22)班的教室前。

    这是她高考准考证上写的考场。

    教室内的桌子上面还摆放着散乱的书籍,椅子也是乱七八糟地放着的,傅弦音透过窗子往外看,甚至能穿过教室外面那层窗子,看见学校的大门口。

    眼前仿佛出现了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倾盆大雨浇得树叶都在簌簌发抖。

    门口的保安维持着秩序,学生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

    暴雨淋湿了衣服,浇透了鞋子,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除了一个在门口等待的身影。

    暴雨浇透了少年的半边肩膀,他撑着一把伞,隔着雨幕,辨认着又一个从学校里走出的人。

    直到日薄西山,夜幕降临。

    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傅弦音眨了眨眼,于是眼前再度被雪白包裹。

    她吸了口气,乱抖着还不稳的气息在她鼻腔里乱窜。

    慌乱之际,她看见了教室内贴着的硕大的校规校纪。

    她一条一条地向下看去,视线在第四条上停住——

    四、学校严禁早恋,违者将会告知家长。

    不知因为什么,傅弦音轻声笑了一下。

    顾临钊说:“笑什么。”

    傅弦音刚想说没什么,就被顾半仙看穿。

    顾半仙说:“笑他们不允许早恋?”

    傅弦音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鼻腔中轻轻哼了一声。

    顾临钊忽然道:“一中也不让早恋的。”

    傅弦音扭头看他,问:“不让吗?”

    顾临钊说:“这种影响学习的东西,一般都是不让的。”

    他说:“毕竟容易耽误学习。”

    傅弦音视线又往旁边移,这一次看到的标语则更加直白——

    恋爱什么时候都能谈,你能等得起恋爱,等得起高考吗?

    早恋,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人生的不负责。

    她说:“看来这个班里是被抓了个早恋了的,要不然这么多标语。”

    “可能还是个学习不好的。”她补充道。

    顾临钊轻飘飘道:“你怎么还搞成绩歧视。”

    傅弦音说:“是我搞吗?那我换个说法,分人,这个行吗?”

    她刚要再说点什么,转头瞬间,猝不及防对上了顾临钊的眼睛。

    他靠在门框边上,一直腿微微屈着,视线直落落地看着她,眼神认真专注。

    傅弦音都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这双眼睛,傅弦音见过很多次。

    年少时,顾临钊就惯常这样直直地盯着她。

    那时,他眼睛就似一汪泉水,清凉澄澈,带着少年的意气与生机。

    而现在,傅弦音恍然发现,他的眼睛似乎变了许多。

    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深不见底。

    只是看一眼,就仿佛被勾得掉落进去般,在无知无觉的黑暗中坠落,却始终无法触及到底。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再次运转时,掀起了些浓重的风。

    她们是在同一道门前看的教室,此刻离得很近。

    近到傅弦音的衣袖就蹭着他的胳膊。

    近到傅弦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男人高大身形的压迫感。

    傅弦音感觉身旁的空气都变得浓稠。

    顾临钊无知无觉般,眼睛还看着她,开口说:“不过一中似乎没有这么严防死守地不让谈恋爱。”

    “通常来说,高中管得越严,高考结束后,立刻谈恋爱的就越多。”

    “反过来的话……”

    顾临钊轻轻笑了一下:“似乎也成立。”

    傅弦音突然说:“所以你是觉得,高中管得严一点好,还是松一点好。”

    顾临钊反问:“你觉得呢?”

    傅弦音挑挑眉梢,说:“不是我先问你的吗?应该你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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