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却在不知不觉中,萎顿得如秋苇般破败不堪。

    是了。

    她为何早没发觉呢?

    他曾以一敌十,随手掷出的九齿轮,不见血光,立取人命。

    他也曾在前后无援的荒郊野岭,护她在身旁,为她抵挡下上百个残虐寺人的偷袭。

    他纵使箭毒未愈,也能在饮过酒的宴席后,与子晏过招有来有回。

    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似九天骄阳,烈芒灼眼。

    而今,她却再也没见过了。

    没见他提过剑,也没见他挥过刀,就连从前绝不离手的九齿轮,也久已不见踪影。

    是有多久了?

    久到,她竟都忘了。

    忽然想起,她曾在齐军的营地里同他比试过。

    一场射旗。

    箭无虚发。

    她射/出的三箭都险些将他命中。

    最后的一箭,更是精准地将他从马背上贯下。

    她从前,分明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分毫。

    原是那时,便已有迹可循。

    可她却迟钝、蠢笨。

    竟以为是自己精进了。

    大意地疏略了那显而易见的破绽。

    回想至此,她抑制不住,泪雨连连。

    鲁君深深地忧虑起来,不禁问道:“首领大人不觉,此事或有蹊跷?”

    “确有蹊跷。”

    首领答道:“他蓄意乔装,显然是不愿引起旁人注意。”

    “若不是在雪中昏厥,恐怕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孤真是此意。”

    鲁君叹道:“倘或他当真武艺尽失,为何不安然地待在齐宫,还顶着严寒一路颠沛至此?”

    “到此也罢,却连半个随行的公卒亦未携,使孤不曾闻得一丝风声。”

    “或许,此人有假?”

    鲁君的担忧并非捕风捉影,而是切切实实深思熟虑过的。

    于君而言,生死岂止一身。

    于国而言,存亡皆系于君。

    是以,国君之生死,攸关国祚社稷。

    如何能轻率赴险,岂不儿戏?

    “绝不有假。”

    首领却是万分笃定。

    “首领大人可有何高见?”

    鲁君虚心请教。

    “不知君上是否听闻过一桩新鲜事。”

    “何事?”

    “传闻齐国之君虽阴狠毒辣,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痴情种。”

    “世人有谁不知,齐国国君觊觎楚国令尹之妻,夜不能寐,日不思食。”

    “不仅如此,更是借机搅动晋楚之战,只为将那女子据为己有。”

    第196章

    鲁君慢道:“不过是传言。”

    “为君者,哪个不是心硬如铁、冷血薄情。”

    “一个女子罢了,也配掀起多大风浪?”

    帘幕后的鲁君微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道:“晋楚之战,乃是齐、晋、秦三国结盟,一同分峙南北的策略。”

    “此举不仅能经略北方,亦能制衡南方。”

    “遏制楚国北进,稳定中原秩序,方为最终目的。”

    “拿个女子做幌子,也只有如首领大人这般,不通中原政道的外邦人,才会信以为真。”

    鲁君这一番话,显然是在嘲讽赤狄边鄙、开化不足,对中原一带的礼法政略一窍不通。

    可那粗豪惯了的首领,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还沾沾自喜地道:“那女子,小臣也曾见过一回。”

    “当年我赤狄铁骑,骁勇善战,所向披靡,曾截获过一批晋国送往前线的战俘。”

    “不知为何,那女子就在其中。”

    “初睹其容,确实惊为天人,世间难得。”

    “我赤狄当时为了同齐国建盟,便将那女子稍作梳洗,当夜送入其帐中。”

    “这其后之事,想必也是顺水推舟。”

    “只令我不曾料到的是,此二人似乎本是旧识。”

    “且他对那女子,也早已情根深种。”

    “因而不论我此前送去多少戎狄绝色,他也不曾正眼瞧过。”

    “偏那女子一去,不日便叫他带回了齐国。”

    也正因此事,赤狄首领见他这般痛快,适才笃定盟约既成,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安安心心地在部族牙帐中等着齐人给他们送来万石精粮。

    却不曾想,那看似仁义的中原霸主,背地里竟是个狂妄狡诈之徒。

    言而无信,翻脸不认,这才叫他们这些心性淳朴的赤狄人,吃尽了苦头。

    “我随后特使人去细探方知。他曾因那女子受过重伤,以致心力不济,于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临淄街头。”

    “此事传遍了整个齐国,断不有假。”

    说到这,首领一顿,反手竖起大指,点了点身后囚笼。

    “为了佐验此人身份,我亲自扒下了他的衣袍。”

    “也是亲眼所见,他后背正中有一块箭矢留下的伤疤。”

    “那疤痕形貌狰狞,虽时日已久,却深褐如锈,想是中过极烈的毒。”

    闻听至此,帘后鲁君忽地歪了歪身形,颤抖着苍朽的声腔道:“此话当真?”

    “君上不信?”

    首领挑起嘴角,露出邪狞一笑。

    “那便请君上亲眼过目。”

    说罢,他旋即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一转身,粗臂迅猛地穿过铁栅间隙,爆出惊人的力道,往那人身前狠狠一拽。

    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得悬空的人影剧烈摇晃。

    铁链相互碰撞,震起金石交击般的巨响,如哀鼓丧钟,铮铮不休。

    那道嶙峋的身形,在冰冷的空气中猛一哆嗦,显出沾满污秽的上半身。

    他绷直了身子,哪怕在如此践踏受辱的境地,依旧绷挺得紧,四肢痉搐而僵直,就连垂在身前的湿发,仿佛也被凝固成束束冰条。

    胸前,一个拇指粗细的血口子,触目惊心。

    那口子,又窄又小,却又极深。

    边缘处暗红发紫,破溃处血痂成冰,脓血与冰碴冻成一块,宛如一枚诡异的毒疮。

    是他。

    真的是他。

    那是她的草木簪刺入他胸膛时,留下的伤。

    她无须再看那背后,只凭这一处,便能断定是他。

    还有、还有……

    在他的左肩上,也有一处疤。

    是她与他比试时,亲手射伤的。

    再加后背上那处,一共三处。

    三处都能对得上。

    可见是他。

    藏在暗中的素萋早已双目通红,犹如泣血。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然为她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那赤狄首领不知从哪儿握来一根牛鞭,细细搭在手里摩挲。

    顷刻间,冷硬的鞭柄抵住溃烂的新伤。

    他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哟,这还有一处呢?”

    “怪我眼拙,竟才发现。”

    “齐君息怒,小臣这就好好替君上验看。”

    下一瞬,鞭柄上粗糙的顶端瞬间穿进伤口,那簪尖留下的伤处本就窄小,哪经得起这般粗暴的袭击。

    血穴被硬/物强行撑开,鲜血顺着翻卷的烂肉蜿蜒流淌。

    他猛地弓起背脊,痛搐得浑身发抖,却狠狠咬牙,不肯泄出半点声息。

    首领嘴角擒笑,颇为冷嘲热讽地道:“也不知是谁有这般大的本事,竟能将威震中原的齐国君上作践成这副模样。”

    “要让我知道了,定要好生答谢一番。”

    话音才落,鞭头骤然抽/出,不等那剧颤的身形做出何等激烈反应,再又迅疾地、深深捅刺进去。

    他咬死牙关,干裂的唇角溢出一丝猩红。

    胸口处,狠厉的动作绞拧着血肉,引起一阵狂烈的痉挛。

    似戏谑,似狎弄。

    一进一出,不时在伤中停碾片刻。

    将那汩汩残流的血水,搅弄得天翻地覆。

    瘦削见骨躯体,随着惨烈的倾轧,被迫地、不断地在空中晃动。

    血。

    越流越多。

    滴落在地。

    直至融化的雪水都染成红色。

    她想出去。

    她想不顾一切,掀开头顶的箱盖,冲出去。

    她想冲出去,抱紧他。

    想紧紧抱在他的身前。

    替他拦下或挡下那些惨无人道的极致虐刑。

    哪怕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她也不想看他受尽屈辱。

    那t双手撑上顶盖,方欲使劲。

    与此同时,一句略显轻佻的话却叫她骇然顿住。

    “是那女子吧?”

    “定是那女子将你折磨得如此狼狈。”

    说话间,鞭柄已然抽了回来,抬高,重重抵住他的下巴,顺势挑起他的头。

    那双深沉且幽寂的眸子,此刻半开半阖,染血的双睫不自然地抖簌着。

    “你说……”

    “但若那女子见了你眼下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可会怜惜你?”

    “会回心转意吗?”

    首领聚起凌厉的目光,打量他,就像在打量一头极待驯服的猎物。脱口而出的话,更是淬着刺骨人心的恶意。

    “不。”

    “不会。”

    “她若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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