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那一刻,素萋仿佛有种错觉,与其说这是一处宫城,倒不如说这是一处宅子。

    没有牙檐高啄,没有飞瀑流珠,没有高耸华丽的宫墙,亦没有宽阔平坦的宫道,只有黑黢黢斑驳剥落的墙体和灰扑扑老旧低矮的宫门。

    见惯了齐宫奢华的环台,再看此处,委实有些寒酸。

    素萋看了看蔡君身上华贵明丽的袍服,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有些褪色的鞋履。

    想来这蔡国上下最值钱的都叫他穿在了身上,只为在会盟上能够尽量显得体面些。

    七拐八绕地行过几条宫道,车辇终于在一处较为宽敞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两个寺人合力抬来一架步梯,躬身拉开车门。

    蔡君先行一步下了车辇,素萋紧随在他身后。

    脚下刚踩上这片陌生的土地,忽地听到一阵嬉笑喧哗之声铺天盖地般袭来,嘁嘁喳喳堪比鸟叫蛙鸣。

    转眼一看,竟有乌泱泱几十名女子一股脑地从殿内涌了出来,每个人都披红戴绿、抹面敷粉,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们身穿各色衣裳,头上别着芍药、红桃一类的艳丽之花,脚下步履不停,嘴里争先恐后地念叨着:“君侯、君侯可算回来了!”

    “君侯,妾等得好苦啊!”

    “君侯——”

    素萋顿感头皮紧绷,扶额问道:“这是?”

    蔡君爽朗笑道:“葵儿莫怕,她们都是你的兄嫂。”

    第123章

    一群莺歌燕舞般的女子比肩接踵地聚在一起,里外三层,把素萋团团围住。

    她们好奇地打量着她,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来回流转,好似从未见过活人似的新奇。

    “哟!这便是君侯从外头带回来的新妹妹吧?”

    “看着真娇嫩呀,你瞧,这皮肤好似能掐出水来。”

    “君侯好眼光,这般美人确实让我等自愧不如。”

    “君侯该不会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吧?”

    “君侯、君侯……君侯倒是说句话呀。”

    众女子一拥而上,有的挽胳膊,有的揽腰身,缠着蔡君晕头转向,连连踉跄。

    “哎呀!”

    蔡君用长袖甩开黏在身边的那些女子,心烦意乱道:“竟会瞎猜,这这这、这如何会是孤的新妾?”

    “孤养你们几个尚且不易,又何苦再加负担?”

    “君侯所言是真?”

    “岂会有假?”

    “那这位妹妹是?”

    蔡君眉峰一转,喜笑颜开道:“这是葵儿。”

    “葵儿?”

    “葵儿是谁啊?”

    “对呀,如何没听说过?”

    众女子仍是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正当此时,人群之后响起一道苍老悠长的声线。

    “葵儿回来了?”

    “真是葵儿吗?”

    “快让老身看看,快、快!”

    女子们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众人身后缓缓走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手杵一根柏木长杖,步态蹒跚,身形微颤。

    蔡君赶忙拨开人群,径直朝那老妇走去,待到跟前,他搀起老妇的胳膊,轻声细语道:“祖母,您慢着点。葵儿就在那,叫孙儿给带回来了。”

    “您老天天念叨着她,如今好了,总算得以相见。”

    “诶,好、好。”

    老妇眼含热泪,布满沟壑的脸上微微抽搐着,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等她凝神看清那t张熟悉的面容,登时放声嚎啕道:“葵儿呀,竟当真是你!”

    老妇一头扑进素萋的怀里,拢着她的肩膀涕泪交流地哭诉。

    “怎地一去这些年,连丝音讯也无?”

    “祖母日夜悬心、忧虑数载,只怕这风烛残年,再也等不到见你最后一面了。”

    这时,蔡君偷摸用手肘碰了碰素萋,低声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叫祖母。”

    “祖、祖母。”

    情急之下,她只得磕磕巴巴地唤了一声。

    “哎,祖母听见了。”

    蔡老夫人捻帕拭去眼角泪水,露出慈爱的笑容,浑浊的目光仔细地落在她的身上。

    “长大了,也长高了,倘若不是今日得见,祖母也要认不出了。”

    “怎会认不出呢?”

    蔡君抢过话头,言辞激动地道:“祖母不妨再好好看看。”

    “您说,葵儿如今这模样,是不是与当年的素杏姊姊极为相像?”

    蔡老夫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抖抖颤颤地抚上素萋的脸颊,凝视良久,嗫嚅着道:“像、真像,就像你那素杏姊姊还活着一样。”

    “但她比素杏更像她们的母亲。”

    “老夫人认识我的母亲?”

    素萋迫不及待地问。

    “啧,什么老夫人,该叫祖母才是。”

    蔡君没好气地提醒道。

    “无妨。”

    蔡老夫人拍了拍素萋的手,温言道:“许是离家太久,一时改不过口也是有的,不怕,来日方长。”

    素萋有些懊恼地垂下眼眸。

    蔡老夫人又道:“你母亲便是这宫里的莒夫人,当年她有宠于先君,盛极一时,先后诞下了你与素杏姊妹二人。”

    “那她如今呢?可还健在?”

    蔡老夫人深深叹出一口气,摇摇头道:“早就不在了。”

    “因何不在了?”

    素萋急着问。

    蔡老夫人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因生你时难产,不幸而亡。”

    她眼中猛地涌起一股汹涌的热潮,那热潮滚烫,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仰起头,面朝广袤的天空,尽力不让潮水淹没自己。

    她想过自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这么些年来,她早就习以为常。

    只她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人因她而死,因她失去了自己年轻、宝贵的生命。

    那个人就是她的母亲。

    一个她不曾见过,甚至不曾知道过的母亲。

    蔡老夫人慨叹道:“从小你便养在我身边长大,我们祖孙二人情意深厚、形影不离。”

    “素杏也很懂事,凡事以你为重,照料你就像半个母亲那样妥帖。”

    “直至你们姊妹被一同送去齐国,从此离开祖母身边,我这心呐,刀绞般地难受……”

    她说着,恨恨地锤着胸口,仿佛挖心剖肝似的疼痛。

    蔡君见状,忙扶稳老夫人身形,劝慰道:“祖母快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无须为此感伤。”

    “眼下葵儿已经回来了,总能好好陪陪祖母,这是高兴的事儿,何苦掩涕催泪,徒增伤心?”

    “是、是。”

    蔡老夫人擦干眼泪,道:“瞧我,果然老糊涂了,只光顾着哭,什么也都忘了。”

    “来,葵儿,随祖母回去,祖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蜜糕,咱们祖孙俩好生叙叙话。”

    语罢,老夫人执起素萋的手,越过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热门小说推荐:河畔文学网]

    傍晚,与蔡君、老夫人一起用过飧食,老夫人摒退身旁一众侍婢,亲自将素萋领到一处幽深僻静的小院门前。

    她扶着斑驳枯槁的院门,轻声道:“推开看看,此处便是你幼时住过的地方。”

    素萋按捺住紧张焦灼的心,推开门的那一刹,她的呼吸愈渐急促。

    荒寂的小院内,一地落叶,满目萧索。

    院中栽着一棵不大不小的杏树,不似寻常杏树那般粗壮、茂盛。

    炎炎夏日,那棵杏树歪歪斜斜地倒伏着,抵着一堵同样颓败的墙垣,宛如病重了多年似的,形销骨立,气息奄奄。

    耳边不时响起吱吱蝉鸣,颇具喧嚣,而那树冠上却光秃秃的,不见一片新叶,只有枯枝败叶随处悬挂,似乎沉寂已久,了无生机。

    素萋无意识地走近树下,鬼使神差地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一时晃神,竟觉得指尖传来的触感尤为熟悉,如若似曾相识。

    “这是你小时候与姊姊一同栽下的。”

    “那一日,是你六岁生辰。”

    蔡老夫人深沉的声音如深秋微雨一般清寒,仿佛跨越时光,从遥远的地方徐徐而来。

    “彼时你还小,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你说想要母亲,吵着闹着不肯罢休。素杏没了法子,只好哄你与她一起栽下这杏树。”

    “她对你说,只要等到来年这树开花结果,你们就能在杏花雨下见到母亲的姿容。”

    “只是未曾料到,来年你们姊妹一同离开了这里,一同去了齐国。”

    “而这棵杏树,从此也不再开放。”

    素萋抬眸看向树梢的末端,一如既往的沉寂、萧条,可她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眷恋不舍地望着。好似这片刻的凝望,能将她带回那段毫无记忆的过去,触碰到她早已遗忘的期待和未曾见过的繁华。

    过了许久,她终于回过神。

    在蔡老夫人的陪伴下,缓步走到一间房前。

    这一次,她再没勇气伸手推门,好像那道门后等待着她的,是她一直以来想追寻,却不敢承受的一切。

    蔡老夫人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宽声道:“这是你从前住过的房间,里头也都是些你幼时用过的东西。自你走后,这里也没安置过人来,一应陈设都与当年一样未做更改,寻常都是上着锁的,你若想进去瞧瞧,不妨大胆一些。”

    素萋用力提起一口气,冲淡了些心中忧惧,迈开坚定的步子,颤着手把门推开。

    屋内光线暗淡,夕阳的暮霭落在灰青色的地上,反射出一道道沾着浮灰的尘光。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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