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下着雨。『霸道总裁言情:书翠阁』水滴汇聚着从房檐滴落,如挂在窗前水晶帘一般。雨打在窗台上,迸裂着四散逃开,有些水珠还溅到了归瑾放在窗边的手上。

    一周后,爱儿莉在贵阳一处临时安置伤兵的院子里,再次见到了归瑾。

    “归瑾小姐。”爱儿莉的声音不大,“我想去江苏,上海一带。现在日本人封锁消息,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真相,连我们自己人知道的都太少。我想亲眼看看,然后记录下来。用我的相机,用我的笔。偷偷过去。”

    “那是日占区。“归瑾背着爱儿莉,仍看着被雨模糊了的窗外。归瑾的声音很轻柔,淡漠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知道。但是总有办法能进去。”

    从上海租界的确可以进去,看来这个小姑娘一周没闲着。

    归瑾慢慢转过头,她看着眼前这个法国女人,几天前还因那些残酷的数字而崩溃干呕,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这火焰,让归瑾想起了上海四行仓库那些死守不退的弟兄们。

    “不是前两天还听吐了吗?”归瑾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有些事,值得冒险。”

    归瑾站起身,回望着远处贵州连绵的山峦,仿佛想透过千山万水,看到沦陷的故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爱儿莉身上。

    “那就走。”

    路途漫长而颠簸,火车、汽车、步行,穿越被战争撕裂的山河。

    爱儿莉检查着包里到的东西:“归瑾小姐,我可能再需要两个笔记本。”

    归瑾瞥了一眼爱儿莉,吐出一句让爱儿莉甚至觉得有些冷冰冰的话:“到了租界有卖的,自己付钱。”

    两个笔记本能有多贵,看来这个归先生还是个小心眼。

    她们的目的地不是上海的核心,而是像孤岛般漂浮在沦陷区中的法租界。

    靠着爱儿莉外国记者的身份和一些辗转的关系,她们终于踏上了这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半隔绝的区域。租界里,街道依然繁华,霓虹灯闪烁,咖啡馆飘着香气,仿佛外面那场吞噬了南京的滔天血海与这里无关。[必看网络文学精选:春仙文学网]但这繁华是脆弱的,虚假的,像一层薄薄的油彩,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恐惧。

    “这里……感觉像另一个世界。”爱儿莉看着衣着光鲜的人群,低声说。

    那些血腥的数字和归瑾绝望的低语,在这片歌舞升平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是,比起法国本土差远了是不是?”归瑾居然笑了一声,悠悠地调侃着。

    爱儿莉瞬间瞪大双眼快速思考,马上摆摆手想解释清楚:“呃我不是那个意……”

    “是牢笼,也是暂时的避风港。”归瑾的声音很平静,接着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观察着行人的神色,留意着巡捕和可能出现的日本便衣。

    “别被表面骗了。这里的水更深。”

    归瑾忽然站住,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确认后才又迈开步子。

    归瑾走路像一阵风,可能是她本来就高的身高让她有了这样的移动速度,爱儿莉频频抬头观察,目测应该是有175厘米。

    “寿雾凝。”

    爱儿莉注意到了眼前瘦的像麻秆一样的男人。

    那人缓缓起身,像近视的人没戴眼镜似的眯了眯眼看清来人后立刻扯出个谄媚的笑容。

    “归小姐啊。”寿雾凝像狐狸一样眯起眼睛笑着,也像狐狸般凑上去像是要闻闻气味看看这是哪位老朋友。“好久不见啊?”

    笑意未达眼底,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刚上架的古董,“真是稀客。这鬼天气,倒把你从西南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归瑾的面容,以及旁边带着明显异域面孔、神情警惕的爱儿莉。

    爱儿莉往后躲了躲,很显然她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很差,甚至有些恐惧这个人。

    “没关系,不用害怕,去挑笔记本。”归瑾眼皮都没抬,只是推了推爱儿莉。

    爱儿莉点点头,看看归瑾和笑眯眯的寿雾凝,往旁边挪了挪脚,确认寿雾凝的目光没有跟着自己以后立刻转身钻进了店里。

    归瑾抬起头,目光越过寿雾凝的肩膀,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橱窗和行人,确认没有异常的目光黏着过来,才缓缓将视线落回寿雾凝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是笑意的弧度:“寿老板的生意,风雨无阻,自然不在乎这点湿气。倒是这租界的空气,闻着比山里的还浊。”

    “浊有浊的活法嘛,” 寿雾凝不在意地摆摆手,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浊水里才能淘到真金。归小姐是明白人。”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怎么?贵州那边也待不住了?还是说……”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爱儿莉的相机包,“有更大的买卖?”

    归瑾对寿雾凝如何得知自己去了贵州并没有追究,更多的是一种习惯。

    “来送个记者。” 归瑾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谈自己的行程。

    “所以归小姐这么远跑过来……不叙叙旧吗?”

    归瑾没第一时间接话,盯着寿雾凝的眼睛看了许久,像是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他的真实想法,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你最好真的是叙旧。”

    ——————

    “寻人?”

    寿雾凝挑了挑眉,狭长的狐狸眼似乎亮了一下,捕捉到了关键。

    “说起来,归小姐这一提,倒让我想起一个咱们都认识的老朋友。那小子,也是个爱‘寻’的主儿,天南海北地跑,跟他那会儿在贵州村里爬树掏鸟窝的劲头一个样。”

    归瑾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寿雾凝的目光里多了点询问的意味。寿雾凝和自己并不是同在贵州生活过的邻居,怎能知道这么多?

    他说的人是谁来着?留着挺长的头发一直没剪,但也不是满族男子的发型,反而有很重很长的刘海,个子挺高,衣服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应该是家里比较穷吧?

    寿雾凝满意地捕捉到这点细微变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分享秘密般的口吻:“子淅和。前阵子,大概也就个把月前吧,他带着他那个小尾巴……叫什么来着?哦,王阿玉,对,就是那孩子,前阵子路过上海滩。在我那小破店里歇了会儿脚,风尘仆仆的,包袱里还裹着不知道哪弄来的黔南土产,硬塞给我一包,说是给老朋友尝尝。” 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那小子,还是那么个和和气气的样子,就是人瘦了些,看着也累。聊了没两句,说要去北边,匆匆忙忙就走了,跟阵风似的。”

    “阿玉?跟着他走了?”

    “看着是囫囵个儿,精神头还行。” 寿雾凝观察着归瑾的反应,慢悠悠地说,“就是这年月,到处跑,难说。子兄非说这是什么疗伤,随他们去咯。”

    囫囵个儿……王阿玉可真不矮,175站在那像个傻掉了的骆驼。

    “怎么跟子淅和走的?”

    “子兄惨啊……孔老爷家有个女娃生病。他们家唯一那个男孩……叫孔耀祖是吗?哎呦好不容易生了个男娃,起个名叫耀祖……好名好名,可惜姓个孔,哎,扯的有点远,这小耀祖嫌弃他姐老咳嗽吵,孔太太就瞎抱佛脚找到子兄了。他读过书,知道吃点西药就能好,结果老太太一口咬定他是骗他们家钱的骗子,怎么劝都不听,觉得一赔钱货瞎花钱,抄起棍子就要打,给子兄那么大的个儿的人都给吓傻了。

    阿玉在孔家门口,看见子兄要被打了还傻站着就拉着他跑了,也算是救了他一命吧,后来子兄考虑挺周全,怕他被人家报复,带着阿玉流浪去了。”

    “阿玉话说得清吗?”

    “你还真别说,子兄以前读了点书还是有用的,教了那孩子手语,就是大部分人看不懂罢了。”

    “这道也不是坏处。”归瑾突然发现少了什么,放下茶杯左右看了看。

    “怎么没见你妻子?”

    在归瑾眼里,那还是个小女孩,20岁。

    圆圆的脸,杏仁一样的眼睛,目光注视着你时如春日的暖阳,一笑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身高不是很高,像十八九的小姑娘一样扎着麻花辫,头发梳得干干净净的。第一次见面时提着小花篮出现在转角处,像个几岁的孩子一样对什么都感兴趣,探着头看她,被寿雾凝介绍给她的时候还送了自己一个柿子。

    那孩子性格很好,像只开朗的叽叽喳喳的麻雀。

    她跟归瑾说可惜家里的糕点吃完了,等她下次来,再拿些更好的给她尝尝。归瑾笑着说好。

    寿雾凝长期假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微笑,像是有冰雪融化一样涓涓细流顺着石缝流下来,然后坠入了万丈深渊。看不清情绪的眼睛蒙着一层细细的悲伤:“应该被抓去日占区了。

    非要去送个什么东西,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你们要是去寻人,帮我找找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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