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中的“翠微山篇”内容不断得到充实(我又发现了数种有潜在药用价值的植物和菌类),也让我的身心在与自然的直接对话中,得到滋养和放松,往往能带来新的灵感和更清晰的思路。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笔尖与墨香、书页与标本、山风与鸟鸣、思考与实践的交织中,平静而飞快地流逝。窗外的景色,从春末的繁花似锦,到盛夏的绿荫如盖,再到初秋的层林渐染。院中药圃里的金银花开了又谢,薄荷采了一茬又一茬,青菜萝卜也茁壮生长。书房里的书稿,一摞摞地增加,从杂乱的手稿到初步成型的章节,逐渐有了厚重而规整的模样。

    偶尔在夜深人静,整理完一段颇为满意的书稿,揉着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酸涩的手腕和肩膀,走出书房,站在清冷的院子里时,我会仰头望向夜空。山中的星空,因为没有城镇灯火的干扰,显得格外璀璨、低垂,银河如一条闪烁着亿万钻石的宽阔玉带,横亘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远处山下,柳树沟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微弱如豆的灯火,更反衬出这山居的深邃与寂静。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草丛中不知疲倦地吟唱,以及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悠长而孤独的啼叫。

    这时,李莲花常常会无声地出现在我身边,手里端着一壶刚在书房小炭炉上煮好的、滚烫的清茶。他会递给我一杯,茶杯是粗陶的,入手温热。我们就静静地站在院中,并肩喝着微烫的、带着山泉清甜和茶叶醇香的茶,谁也不说话,只是仰望着那片浩瀚而永恒的星空。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或许是关于刚才书稿中某个疑难点的再思考,或许是对明天准备撰写的某个章节的新构思,又或许,只是随口说起白日里在山上看到的一株奇特的植物,或者某位村民提到的有趣传闻。

    没有金陵城的权谋暗涌与人情牵绊,没有南境瘴疠之地的湿热艰辛与生死考验,没有东海之滨的风浪喧嚣与漂泊不定。只有这翠微山中的清风明月,竹影松涛,泉水叮咚,和身边这位志同道合、默契无间、可以完全信赖与依靠的同伴。这种宁静、深入、纯粹、充满创造性的思考与着述生活,让我们的心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淀与打磨。对医道的理解,不再仅仅是技艺的累积,更融入了对天地自然、生命规律、以及医者责任的更深层感悟。这种感悟,如同山泉浸润岩石,悄无声息,却深刻而持久。

    第一场冬雪,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深夜,悄然降临翠微山。

    起初是细密的雪籽,敲打在屋顶新铺的茅草和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待到黎明前,雪籽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飘落,覆盖了竹林、松冠、屋顶、院中的石径,以及远处连绵的山峦。待到我们清晨推开房门,眼前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琼枝玉叶的纯净世界。空气清冷彻骨,却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而清新的气息。

    山中严寒,我们早有准备。书房里那个小巧的、用黄泥和砖石砌成的取暖兼煮茶用的小火炉,早已生了起来。炉膛里,晒干的松木柴噼啪作响,散发着好闻的松脂香气,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将温暖的光晕洒满半个书房。我们便将主要的工作区域移到了火炉旁,既能取暖,也方便随时煮上一壶热茶,或者温些简单的粥食。窗外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纯白;窗内炉火融融,墨香与茶香、松香交融,营造出一种格外温暖、安宁、适合深思与创作的氛围。

    经过大半年的潜心工作,《琅琊本草拾遗》的初稿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整体的骨架和大部分血肉都已具备。全书暂定为五卷的构想基本成型:

    第一卷:总论及江淮风土医药拾遗。 主要记述我们初入此界时,在江左梅郎势力范围及金陵一带的行医见闻。包括对此界常见病与药王谷记载的初步比较,对“火寒毒”这类奇症诊治的深入思考与医案总结(人物、地点均做艺术化处理),以及对江淮地区气候、物产与地方病关系的概述。

    第二卷:琅琊群山瘴疠医药见闻。 聚焦我们深入琅琊山时期,重点记录了无名山村那场凶险疫病的完整诊治过程、“透骨清”的发现与关键作用验证、以及山中常见毒虫咬伤、风湿痹症的当地治法。

    第三卷:南境湿热瘴疠之地医药详录。 这是篇幅最重、内容也最为独特和详细的一卷。我们系统梳理了南境的地理气候特征,深入论述了“水蛊”(寄生虫病)的病因、诊断、分阶段治疗方案及预防公共卫生措施;详细记录了“飞蛊”毒虫咬伤、木薯中毒、祭祀致幻症等多种奇特病症;以图文并茂的形式,介绍了七十二种南境特色草药的辨识、炮制与使用;并专章论述了改善南境村落卫生环境、预防瘴疠疾病的具体、可操作的方法。

    第四卷:东海之滨风涛医药拾贝。 记述了我们在海滨渔村的见闻,分析了海风湿邪所致病症的特点,介绍了渔民常见的“海晕症”、关节痛、日晒疮的防治,以及数十种海产药材(海藻、贝壳类)的应用经验。

    第五卷:翠微山拾遗及医理随想。 补充记录我们定居翠微山后新发现的本地草药,收录一些游历途中遇到的零散但有趣的病例和民间小验方,并附上我们对于医道、对于疾病与自然环境、人文习俗关系的若干思考和杂感,算是全书的余韵与开放性的结尾。

    每卷都配有大量李莲花精心绘制的草药图谱、必要的疾病示意图、甚至简易的装置结构图。文字方面,我们力求在保持专业准确的前提下,尽可能清晰流畅、图文对应,希望即使是非专业读者,也能从中获得有用的知识和启发。

    初稿的完成,带来短暂的欣慰,但随即意味着一个更为繁琐、也更为关键的阶段的开始——校对、修改、补充与完善。我们需要像最挑剔的读者,甚至像潜在的质疑者一样,反复审视这部凝聚了我们心血的书稿。

    核对每一个药名是否准确、有无同物异名或同名异物的情况需要注明;检查每一处药材用量是否安全合理,是否考虑了地域、体质差异;审视每一个病症的描述是否典型、全面,诊断依据是否充分;验证每一幅图谱是否与文字描述精确对应,是否有特征遗漏或笔误;推敲每一段文字的表述是否清晰、无歧义,逻辑是否严密;调整全书的章节衔接、前后呼应,使整体结构更趋严谨和谐。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细心和客观精神。我们常常交换手中的书稿,互相充当“第一读者”和“挑错者”。我检查李莲花润色后的文字是否偏离了医学原意,他审视我绘制的草图(有时我也尝试绘制一些简单的示意图)是否符合实物和描述。我们会在稿纸的空白处,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写下疑问、建议、修改方案。有时,仅仅为了一个标点符号的使用是否更能体现语气的层次,或者为了选择一个更贴切、更古雅或更通俗的词语来描述某种药味,我们能低声讨论上许久。桌上常备着清茶,争论得口干舌燥时便喝上一口,然后继续。

    但这种反复的打磨,非但不让人厌倦,反而让我们对自己所记录的内容,越发清晰、自信,也越发感受到肩头的责任。我们知道,这部书一旦成型,它便不再仅仅属于我们个人,它可能被抄写、被传播,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候被刊印。它所承载的,不仅是我们个人的见闻与思考,更可能影响着后来医者的认知,关乎着无数患者的安康。因此,每一个字,都必须经得起推敲,都必须是我们能力范围内所能达到的“最真”与“最善”。

    这一日,我们正在校对第三卷中关于“水蛊”(寄生虫性腹胀)防治措施的核心章节。外面下着今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飘落,几乎看不清院外的竹林,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唯有寒风穿过竹林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这里,”李莲花指着稿纸上一段关于避免接触疫水的描述,“‘勿食生水,勿近疫水’,原则是对的,但过于笼统。南境村落多临水而居,生产生活完全‘勿近’水源几乎不可能。是否应该补充一些更具体的、可操作的指导?比如,如何初步判断一片水域是否可能已被寄生虫卵污染?如果因劳作不得不涉水,事后应当采取哪些紧急的、简单的处理措施,以降低感染风险?”

    我放下手中的笔,仔细思考着他的话。确实,一句简单的告诫,对于缺乏知识的村民而言,可能不知如何下手,甚至因难以做到而产生侥幸或放弃心理。我重新铺开一张草稿纸,拿起笔,结合我们当初在南境村落实践和宣传的经验,开始补充:

    “……经查,其虫卵多喜孳生于水流缓慢、水草丛生、水质浑浊、尤其易受人畜粪便污染之静水、洼地、沟渠。故取饮用水,务必择水流相对湍急、清澈见底之上游段,且取回后务必彻底煮沸,方可饮用。若洗衣、洗菜,亦当尽量使用煮沸后冷却之水,或流动之清水。”

    “若因耕种、捕鱼等生计所迫,必须涉足可能不洁之水,当以厚实布帛紧密包裹手足皮肤,尽量减少皮肤直接接触疫水之面积与时间。劳作完毕后,应立即以大量清洁流动之水(若条件允许,可用淡盐水或加入少许明矾之净水)反复冲洗接触过疫水的皮肤,尤需注意指甲缝、皮肤皱褶处,务必洗净可能沾染之污物。若有皮肤破损、伤口,则绝不可涉足此类水域,须待伤口完全愈合结痂。家中孩童,尤需严加看管,禁止在可疑水域嬉戏……”

    正专注地写着,院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力道之大,几乎盖过了风雪的呼啸。同时,一个惶急无比、带着哭腔的嘶哑男声穿透风雪传来:

    “白大夫!李大夫!你们在吗?求求你们,开开门!救命啊——!”

    我们俱是一愣,从专注的校对状态中惊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么大的风雪,山路早已被积雪覆盖,危险难行,谁会在这时冒着生命危险上山?而且听这声音里的绝望,绝非小事!

    李莲花率先反应过来,霍然起身,一把抓过旁边衣架上挂着的厚棉袍披在身上,语速极快地对我说:“我去看看!你准备一下,可能是急症重伤!”说完,他便大步走向房门。

    我也立刻放下笔,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起身迅速检查了一下书房角落常备的急救药箱——里面有一些常用的急救药材(如参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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