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法衣被烧坏了几处,刘氏唬了一脸,方要上前问怎么回事,那陈道长却在走到门槛时,忽倏地停下脚步,举起手上那只铜铃的长长尖端,朝着自己胸口插去。

    血花飞溅。

    大家个个惊得呆若木鸡,而那陈道长此刻才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不敢置信,低头往自己胸口瞧去,然而他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便了无生息地栽了下去,在陈道长倒下去后,阿珠那张浑身鬼气的青涩面容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她……”魏姻即使远远站着,也明显能够感觉到一股不同往日的强悍怨气:“已经化聻了么?”

    “还好,”陆魂若有所思地凝着阿珠的神情看:“还没有化聻,不过,也快了,只是……”

    魏姻看出了他的欲言欲止:“怎么了?”

    陆魂没有立刻作声,而是又朝着阿狼身上望去,阿狼则牵着阿玉的手,独自眼神深沉地思忖着什么,注意到陆魂在看他,他又立刻面无情绪地偏过了头去,陆魂这才收回视线,回魏姻刚才的问话。

    “你可曾发现,阿珠一直以来都有些不太清醒,像个半疯的人,刚成鬼时,虽说确实会有一些神智恍惚,但阿珠这么久了,却从来都是半醒半噩,她死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弄成这个模样?”

    阿珠对魏姻和陆魂并没有任何兴趣,她只抻着脖颈,钝钝去看胡家的人。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阿狼和阿玉身上,跟着,她又转向他们身后的父亲胡大田,胡大田这是第一次真正见到死了的女儿,眼泪瞬间从脸上横流下来,他忍不住喊了一声“阿珠”,阿珠却转过脑袋,盯向刘氏与胡大力夫妇。

    刘氏目睹阿珠控制道长杀了自己时,腿就彻底吓软了,这时候慌得更是一屁股栽地上,“阿……阿珠……”

    阿珠睁大青涩眼珠:“二叔,二婶,你们就这样心虚么?我都死了呀,竟都还不肯放过我呢?非要连我的魂魄都要打散?”

    胡大力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将刘氏往面前推去,慌不择言:“阿珠!我是你二叔呀!我没有想害你!这一切都是你二婶的主意,是她将那个陈道长请来的,是她非要把你弄得魂飞魄散,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呀!”

    “胡大力你个孬种——”

    刘氏瞪大眼睛,怒骂。

    “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孽!要怪怪你自己!”胡大力理直气壮。

    “你别他娘的扯臊了。”刘氏冷笑。

    胡大力狠狠瞪了刘氏一眼,无可奈何,他只得转头恳求,“大哥,你可得救救我们啊。”

    胡大田神情颓丧,一时倒没有听到胡大力的话,眼睛红红地怔怔望着阿珠,胡大力又哀求几声,胡大田才慢吞吞地望向他那张麻子脸,这是一起从小拉扯大的亲弟弟,胡大田终是不忍心。

    “阿珠,这一切都是阿爹的错,是阿爹害了你,你若心里有怨,来取阿爹的命吧。”

    胡大田扑通跪下,抓着阿珠的手扣他的脖子。

    阿珠下意识想用力,但在望见胡大田憔悴脸庞后,她又呆呆停住了,鬼脸上淌出了几滴眼泪,她抱住自己的头,痛苦摇着,阿狼见了,立刻含泪扑上来推开胡大田:“你不要再说这种恶心的话逼阿姐了!阿姐死前,已经被你们这些人弄得精神失常了!”

    胡大田愕然抬头。

    一旁的阿玉则满脸是泪。

    阿狼刚要去看阿珠,然而阿珠身上的鬼气又陡然大增,将阿狼也给震了出去,她仰脖朝天痛苦哀叫一声。

    “啊——”

    从她身上不断喷发出来的黑气,像一堆堆蛇一样,爬过来,将在场的所有人缠住了,除了阿狼阿玉,所有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阿珠啊,阿爹今儿要去河伯庙,灶锅里还有半锅菜疙瘩饼,待会阿虎他们起身了,你记得端给他们吃。”

    胡大田用他那张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的嘴,站在门口,回身对魏姻嘱咐。

    胡大田为什么叫她阿珠?魏姻还理理明白,就听自己的嘴先答应了起来:“晓得了阿爹,只是这天也太热了,你出门带两口水吧,看你的嘴都干成什么样了。”

    “算了。”胡大田吞一口唾沫,干得感觉在吞针,他叹口气:“家里也没有多少水了,先留着给你们喝吧,反正离河伯庙也不远,阿爹不碍事的。”

    魏姻看到自己拿起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好像是供香一类物件,她把布袋递给了胡大田,胡大田伸手来摸她的头,魏姻惊了一跳,连忙想躲开,但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地顿在了那里。

    只得任由胡大田摸了她的脑袋。

    魏姻又听到自己说:“阿爹你快去吧,今日河伯庙会,别误了时辰,到河伯庙里,记得给河伯大人多上几炷香,让他保佑咱们河庄赶紧下两场雨。”

    “唉,知道了。”

    待胡大田走后,魏姻又看见自己不受控制朝屋外的灶房走去,这灶房简陋但挺宽敞的,有两口大大的土灶架着锅,一锅是用来蒸饭的,一锅用来煮菜的,灶后面墙角上还立靠着一捆干柴。

    魏姻走到其中一个锅灶前,揭开了锅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碗不知道用什么野菜和着杂面蒸的疙瘩饼。

    刚熟,还很烫。

    她数了下,共有四个,应该是阿珠阿狼阿玉阿虎四姐弟一人一块。

    魏姻也不怕烫,将这些饼连碗一起端了进去。

    里屋的阿狼他们已经醒了,阿狼最先从里面出来,这个平时冷峻老成的十二岁孩子,看到她,却主动走过来:“阿姐,让我来端,别烫着手了。”

    他四周张望:“噫,阿爹呢?”

    “去河伯庙上香了。”魏姻听到自己这样说。

    “雨怎是求得来的……”

    “可除了如此,还能有何法子?”

    阿狼想了想,凝重道:“咱们荒州常这样旱,求雨有何用?阿姐,荒州的旱情,我自小就暗暗琢磨过,我觉得,咱们这些地方旱情严重,除了确实少雨,其次还是因为周边各州的地势问题,层层效应,才一年年阻得雨水愈难降到这边,若朝廷能够在各州花上几年功夫,仔细勘察地形,便应能发觉,再兴修水利,引渠蓄水,旱情是不会如此严重的。”

    “阿狼说的这些,阿姐听不懂,这跟别的州能有什么干系呢,无非就是老天爷不肯下雨罢了。”

    “阿姐,就是有干系的。”

    “好了。”魏姻听到自己出声打断他,只将他当孩子一样温柔哄着:“阿狼是常翻看那些山地图,水利图,给x自己想差了,若咱们阿狼都能看出来,朝廷的人早便看出来了,还是等阿狼长大了,读书中了功名,再好好琢磨这些吧。”

    阿狼沉默了下:“知道了,阿姐。”

    “去叫阿玉他们起来吃饭。”

    阿狼去了。

    魏姻则摆起了碗筷,拿起笤帚去院外洒扫,她像是做惯了一样,动作麻利熟练,可她从前无论在娘家,还是嫁给贺文卿,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会将她细嫩的手磨出茧子的!她很想控制自己赶紧停下来,但这副身体就像不是她的一样,仍旧忙碌不停干着活。

    这究竟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在阿珠的记忆里。”陆魂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

    “阿珠?”

    魏姻看不到四周有他的身影,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嗯,阿珠的鬼气,将你们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你们此刻都在她的记忆里,变成了她。”

    “可我不是有平安符么……”

    “阿珠即将化聻了,方才又被胡大田刺激到,鬼力极强,平安符抵不住,所以你们如今要看着自己经历她生前这段最悲痛的记忆,直至死亡,才能醒来。”

    “那阿狼阿玉呢?”

    “那你呢?”

    “我……”

    陆魂话没说完,突然间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拉了出去,声音戛然消失,任凭她再怎么喊他也没有回应。

    屋门口,已经起身的阿玉在喊她:“阿姐,别扫了,快进来吃饭了。”

    魏姻心里叹口气,只能认命等到“阿珠”死去。

    阿虎这个年幼的孩子也跟着哥哥姐姐们起身了,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边,阿狼和阿玉分别坐在他的两侧,三个孩子因为干旱缺水缺食,一个个都显得面黄肌瘦,嘴唇裂皮,不断吞着口水,试图缓解嘴上的水分流失,孩子们并不先吃,皆乖乖等着阿珠过去,看到魏姻过来了,阿虎连忙乖乖喊她,“阿姐,吃饭,跟阿虎坐。”

    阿玉在一旁故意哼道:“阿虎原来不想和三姐坐!”

    “没有!没有!”阿虎立刻慌了,慌得说话不利索:“阿,阿虎也要跟三姐坐。”

    阿玉噗嗤一声笑了,捏捏阿虎的脸,“好啦,三姐逗小阿虎玩的。”

    阿玉让开了位子,魏姻坐过去,摸摸阿虎的头,这才给大家每个碗里都拿了一个疙瘩饼。

    四个人里面,只有最小的阿虎碗里的那块最大。

    因为缺水,这疙瘩饼没有和多少水,蒸得极干极硬,几乎只是将面团和菜随便捏在一起就行。

    可孩子们却仍旧小心珍重地捧起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阿姐。”阿狼刚咬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我昨夜看见阿爹又从仓里拿了一小袋面去了二叔家,咱们家里,如今就只剩下两袋了……”

    阿玉听了,皱眉。

    魏姻听到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起来:“没事,阿姐和阿爹会想办法的。”

    阿狼冷笑不已:“即使好不容易咱们攒了粮,还不是会被阿爹送掉,二叔二婶倒是好得很,别人家都饿瘦了,就他们还胖得很,一断了粮,也不晓得自己出去做做活,想想法子,只会跑来问阿爹要。”

    魏姻赶忙阻止:“阿狼不要说了,阿爹不喜欢我们说二叔的事,让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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