恳求他,他瞧着少年单薄的身影,不忍对方背脊弯曲。

    “你想让我试衣裳直说便是,何必为难小孩。”陆雪锦说道。

    薛熠在他殿中,少年像是被抽去了心神的娃娃,只听薛熠言语,既无情绪也无生机。

    “陆大人,无妨,我来帮您。”慕容钺开口道。

    少年主动地走到托盘前,拿起了那一身喜服,朝着他们二人笑了一下,笑起时面上有了几分生机。

    “这喜服看起来很合适陆大人。雪鹤化飞天,玉锦披作绣……颜色与陆大人十分相衬。”

    薛熠:“他少时喜欢艳色,可惜你未曾瞧见那般模样,与如今完全不同。”

    陆雪锦并不拘谨,今日薛熠非要他试这身衣裳不可,他便顺其意。他将外袍脱下,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艳色过于惹眼,我年纪大了,不似年少时那般意气,心境变了许多。”陆雪锦说着,将外袍放在屏风上。

    他没有让慕容钺帮忙,自己换上了那一身红色衣袍。侧目而视时瞧见镜中人,原先清致的面庞被红色衬得更加雪白,眼珠褐而泛乌,唇色鲜艳,像是方从画里走出来,沾染了凡世之欲。

    脖颈处的鹤纹扇金飞出,他抬起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无波无澜,倒是留意到身侧少年直生生地盯着他看。

    “衣裳正好,之后不必劳烦匠人改动。”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身侧腰带落入薛熠掌心,薛熠抚摸着上面的金丝纹路,凑近用鼻尖碰了一下。

    “你穿着十分合适,朕瞧着,倒不忍成亲那日你在人前露面。”

    陆雪锦察觉出几分微妙,薛熠掌间用力,他腰际随之收紧,那一截细弱的缎带在薛熠掌间,重叠成为一道无形的锁链。

    “圣上若是喜欢,自己换上便是。”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稍稍侧目,注意到薛熠仍然盯着他看,那张苍白的脸浮上一层病弱的红晕,掌间因为使力而颤抖。

    他撞上薛熠眼底,一片死气之中翻出成片的艳色,那抹艳色似要将他吞噬般,化成成片墨色焰火,令他莫名感到不妙。

    “……薛熠?”陆雪锦反应过来,他立刻抓住了薛熠的手腕,薛熠犯病时才有这样的前兆。他抓住人的手腕,薛熠随之咳嗽起来,病弱的红晕枯萎成团,握住他的手指不愿松开。

    “朕没事,”薛熠胸腔上下起伏,瞧着他道,“只是有些高兴,这才犯了病。”

    “方才瞧着你的神情,似先前……父亲还没有去世那般,我便出了神。若是你出宫便能心情好些,日后我改芳泽宫的门禁,长佑随时都能出去。只是你出宫……我仍然不大放心,还是需让侍卫跟着。”

    陆雪锦在薛熠眼中瞧见了自己肩侧的鹤纹,先前父亲为他们买过艳丽的衣裳。衣裳原本是为薛熠买的,父亲觉得薛熠总是死气沉沉,他瞧见了便试穿上,之后拉着薛熠去找父亲,那一日他们还一起前往了书院,心情如艳色一般欢愉。

    他近日鲜少回忆起旧事,那些记忆被他丢进角落里;薛熠时不时地将其拽出来,令他思绪陷入纷乱之中。他眉头稍稍皱起,任薛熠抓着他,指骨被掌中冰凉沁湿。

    镜中薛熠伏低抓着他的手腕,他们二人气质相融,他低头瞧着人,不知此画面落入身侧少年眼中。慕容钺的心神一并随着飞走了。

    陆雪锦唇畔抿起,现在已不是前朝,不必担心他单独出门。他已经分不清薛熠是担忧他还是监视他,两种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你注意身体。病证无人可替代,若是犯起来,还是自己受罪。”他说道。

    “那你可还生朕的气?”薛熠询问道,额头碰到他手掌,在他指尖处亲了一下。亲过之后,薛熠眼中含温色,分毫不介意有人在身旁,只当是自己犯了错恳求他的原谅。

    陆雪锦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他眼角扫到身侧的少年。慕容钺气息收敛,在殿中不存在一般,只是黑白分明的双眼安静地看着一切。

    “没有事情值得动气,”陆雪锦指尖绷紧,他眼角倒映着少年的一双黑靴。靴子是他命藤萝送去的,少年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弯曲,又缓缓地展开,攥成拳头在靴子旁倒映出阴影。

    “我们下盘棋如何?让九殿下回去吧。”他说道。

    他最终妥协让了一步,不知为何,不想让慕容钺再待在殿中,总觉得少年在殿中拘谨难捱。见他妥协,薛熠却瞧不出来高兴,反倒是看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少年,眼底带着笑意。

    “长佑都开口了……他在你面前倒是安静了许多,不似在朕面前总是逞口舌之快。”

    薛熠瞧着慕容钺道:“回去吧。下回若是带同窗去你那处,和侍卫说一声便是。听闻你总捡拾别人扔的破旧之物回去……传出去以为是朕苛待你。”

    慕容钺扇形眼皮睁开,墨黑的眼珠倒映着薛熠的身影,殿前的身影像是一道幽影压下来,遮掩他全部的身形,显得他无比渺小。他的情绪与整座宫殿相融,渗进缝隙深处,整座宫殿一并蒙上郁色。

    “是……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背脊往下弯曲时,似有千斤重量,靴子沿着地砖缝隙退后,消失在门框处。

    “……”陆雪锦看了好一会少年的背影,一瞬不眨地瞧着。人走之后,他的心思一并追去,芳泽殿内瞬间索然无味。

    “长佑,下棋要怎么下?”薛熠低沉的嗓音传来。

    他的腰带仍然被抓着,薛熠一拽,他整个人不由得转过来。薛熠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苍白的脸上由烛光一照,病弱之气更加浓郁,似全身的气息都凝聚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寸神情变化,都能让薛熠气息消散。

    未等他开口,薛熠说:“按照先前的规则如何。若是朕输了,朕收回命令,九皇子不必随行,朕让他待在宫里。”

    “若是长佑输了……长佑今日便留下来,不要去找他。”

    “……如何?”

    第30章 第三十章 无眠之夜

    他们二人面前残局难解, 陆雪锦开口道:“兄长近日棋艺长进了许多。”

    “并非我棋艺长进,”薛熠掌中执落一子,温声道,“是长佑近来心思未曾在棋局上, 总受外物吸引。”

    “你先前读书时回答过此番问题。有同窗前来请教你如何能功课长进。当时你告诉他, 只需心神完全放在当下要做的事情上。读书时不想读完要做什么、不想读不完当如何, 不想读完有什么用处。思绪多心神便散了, 无法专心致志。”

    “这样的道理人人都明白,只是做起来不容易。瞧瞧,长佑如今便分了神。”薛熠感叹道。

    陆雪锦无法反驳,他脑海里充斥着慕容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少年现在去了哪里, 又担心人乱跑。他虽坐在薛熠对面,人却不在棋局之上。何况,现在他们已经不是钻研棋局的年岁。

    “我输了。”陆雪锦落下最后一颗白子。

    “是朕输了, ”薛熠,“唯有定输赢才能留你在此。你既已对棋局无心, 朕无法强求。你可要前去寻他?”

    “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不去找九殿下,圣上也该回去休息了。”陆雪锦说道。

    看薛熠的神色,兴许会对此事介怀,他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

    “人心并非棋局能够左右。”

    薛熠倒是想在他殿中待着,他送人到门口, 人好一会没走。夜晚的风声沙沙吹过, 掀起树叶飞落的声色。

    走到门口,薛熠停了下来,“待成亲之后, 长佑搬去惜缘殿如何?”

    陆雪锦:“现在说将来的事,为时尚早。若是我不忙,兴许能去圣上那边常坐坐。”

    后面一句,令薛熠神情发生了变化,薛熠苍白的面上多了几分俊隽之色。他的双手随即被握住,薛熠低声道,“朕等着长佑。”

    陆雪锦没有应声,瞧着人走了,回到了自己殿中。殿里棋局未散,他端神凝视片刻,解了剩余的棋局。纵使解了棋局,他在夜晚毫无睡意。

    在殿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不由得叹口气。他唤了声“紫烟”,紫烟也还没有睡,在殿外收了伞。

    “公子,似乎要下雨了,”紫烟,“可要出门?”

    陆雪锦接过了雨伞,他瞧一眼天色,黑压压的笼罩着乌云,月色已瞧不清楚。盛京倒是下了雨,不知这雨水何时能至连城。

    “我去九殿下那处看看,很快回来。”他对紫烟道。

    他沿着宫道去往偏殿,风声骤起,吹散了路过的灯盏,偶尔有两名宫人路过。还未到偏殿,雨水先落了下来,顺着伞骨滴落至他身侧。

    转角之处有一道黑影,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正要擦肩而过,他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又朝着那处看了一眼,他试探地开口。

    “九殿下?”

    原先整个黑影在宫墙后面,闻言黑影怔住了一瞬。黑夜中随之扭过来一张脸,慕容钺看见了他,眼中神色略微怮动。

    “长佑哥……你。”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眼见着雨水一会将人淋湿了,被赶出来如此惹人生怜。他走近撑了一边伞给少年。

    “我正要去偏殿。殿下不回去,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这里距离芳泽殿不远,他和薛熠下了一个时辰的棋,兴许慕容钺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偏偏今天下雨,风刮得很大,他思及此,手掌贴上了慕容钺额头。

    “我担心哥。圣上在哥那里,总是令人在意。”慕容钺低低道。

    他撑着伞,手掌碰到少年体温。少年发丝和脸颊被打湿,眼眸生生地笼罩了一层湿气。他的手腕传来力道,少年嗓音低了几分。

    “他有没有对哥做什么。”

    他瞧着少年模样,着实担心他。他用手掌蹭了蹭少年额头,“未曾。我和他下了一盘棋。下完之后人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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