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廊柱阴影下的墨竹,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甚至没有改变抱臂的姿势,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陈述天气如何,只是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

    “死人。”

    邵斐然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原来如此”的尴尬,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啊……打扰了。”

    杨徽之感受到身旁陆眠兰自回来后就略显紧绷的情绪,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将话题引回对掌柜的判断上,声音温和却清晰:

    “我与采茶此番试探,观那掌柜言行,确似朴实良善之辈。谈及药材药理时极为认真,并非敷衍,尤其主动提醒肺病者需规避苦阴子。”

    “……此等医者仁心,不似作伪。依我看,他倒不像是包藏祸心之徒。”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霜身上,带着分析后的笃定。

    陆眠兰借着杨徽之掌心的温度,也强迫自己从有些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去,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思:

    “而且,他提及苦阴子去向时,神态坦然,只说供应阙都,似乎真的只当是寻常药材买卖,并未刻意遮掩或露出心虚。”

    “我总觉得,他或许只是被人利用,对背后的阴谋,甚至对符观知的……遭遇,可能一无所知。”

    裴霜静立原地,将众人的话语听在耳中,他目光随着暮色逐渐变得深邃,掠过院角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竹影。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众人,简洁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陆眠兰上前半步,眉宇间带着亟待行动的焦灼,追问道:“裴大人,那接下来的三日,我们要做什么?总不能干等。”

    等待最是磨人,尤其是明知有疑团、有危险潜藏的时候。

    裴霜抬眸,视线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城西羽山的方向,他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明日,我先亲自带人再去一趟羽山,不仅要看苦阴子,更要仔细勘察周边痕迹,确认那掌柜所言是否完全属实,有无其他隐秘。

    “杨少卿与陆夫人今日已露过面,暂且留在城中,留意济世堂有无异常动静。邵公子,莫长歌,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人,新的部署在暮色中缓缓铺开:

    “谁随我一道前去,谁留下?”

    莫长歌举了举手,轻笑一声:“这也要问?我以为你会更想与我同去。”

    裴霜掀了下眼皮,不冷不热的反问道:“谁说的?”

    莫长歌笑伸手去勾他的肩膀,被人躲开了也不见恼,依旧是嬉皮笑脸的回:“我呀。”

    他笑完了,忽而耍赖一般正色,指了指一旁有些无辜的邵斐然,又指了指自己,继续问:

    “你为何只管他叫公子,管我就只叫名字了?我还以为,咱们两个相识更久,你应该会……”

    裴霜懒得与他多说,压根不回应这句话。他只转身回屋去,留下嗤笑一般的两个字:

    “随你。”

    ————

    得了决断,计议已定,几人不再耽搁。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薄雾尚未散尽,裴霜便带着莫长歌以及如影随形的墨竹,再次出了城,直奔城西羽山。

    陆眠兰与杨徽之则留在城中,看似闲逛,实则注意力始终不离那家“济世堂”,墨玉也隐入了药堂周围的暗处。

    羽山不高,但山势舒缓,林木颇为茂密。按照掌柜所指的方向,三人很快便在朝西的山坡上找到了目标。

    果然如掌柜所言,一大片苦阴子在此生长得极为旺盛。时值深秋,大部分草木已现枯黄。

    但这苦阴子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机,紫黑色的茎秆挺立,墨绿色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在略显荒凉的山坡上格外醒目。

    植株的特征与墨玉之前描述的别无二致,紫茎墨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周围土地有明显的新近采摘痕迹,一些被弃置的劣等枝叶散落在地,也印证了那掌柜“采药师常来”的说法,做不得假。

    “看来掌柜在苦阴子的来源上,并未说谎。”裴霜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仔细观察着附近的脚印。

    莫长歌环顾四周,点头道:“此地视野开阔,运输倒也方便。只是……若大量采摘,终究引人注目。”

    裴霜看着这片看似寻常的草药田,心中却莫名凝重。他低声道:

    “若真如掌柜所言,这些草药最终都流向了阙都,那背后牵扯的,又究竟是谁……”

    声音又随着一阵微风落在远处草木之间。不知是问己,还是问人。

    若是问人,只可惜也无人能答。

    探查完毕,确认掌柜所言关于苦阴子产地的情况基本属实后,几人悄然下山,返回住处。

    院中,午后的阳光已变得有些慵懒,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上。邵斐然正坐在石桌旁,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放空,显然心神并未在书页上。

    陆眠兰则有些心绪不宁,难以安坐。她虽有耐心,却一向不太擅长等待。杨徽之便陪她一同在院中来回缓缓踱步。

    她裙裾轻拂过地面,见到裴霜他们回来,陆眠兰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迎上前,杨徽之也紧随其后。

    “如何?”邵斐然也放下书卷,站起身问道。

    “山上情况,与你们见的那掌柜所言基本吻合。”莫长歌率先开口,回道。

    裴霜走到石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桌面,眉宇间带着沉思,“苦阴子长势甚好,采摘痕迹明显且新鲜。表面看来,并无明显破绽。”

    短暂的沉默后,裴霜再次开口,将话题扯向了陆眠兰前天问过的另一个地方:“至于阙都那个书坊……”

    他整顿好思绪,抬眼看向面上有些紧张的陆眠兰,继续道:“我先前派人详查,发现其东家虽是一介商贾,但与宫中某些内侍有秘密的书信往来,频率不低。”

    “宫中?”陆眠兰惊讶,“一个书坊,为何会与宫中有牵连?”

    裴霜目光沉静:“这正是蹊跷之处。书信内容加密,暂未破译,但这条线,决不可放过。”

    就在这时,一直蹙眉思索的陆眠兰忽然“啊”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猛地抓住身旁杨徽之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则玉……我……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薛哲,那位柳州的薛县令。……好像就有肺病。”

    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杨徽之闻言一怔,问道:“怎么会想到他?而且……你如何得知?”

    掌柜那句无心提醒,此刻猛然随着陆了眠兰的话浮现——

    “有肺病的话,可是千万沾不得,就算是不入药,也万万不可啊。”

    最前头的事,就连莫长歌也不知晓。他闻言也有些疑惑地问:“薛哲又是什么人?”

    神色与此前的邵斐然别无二致。

    这次回答他的人是墨玉,因为墨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面上一片“怎么又问”的神色。

    墨玉没能忍住一挑眉,竟还露出微微一笑,再次言简意赅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死人。”

    笑里不知戏谑更多,还是嘲讽更多。

    莫长歌:“……”我不问了行了吧。

    陆眠兰看着杨徽之。她眉头轻蹙,回忆的焦距渐渐清晰,语速缓慢地开口:

    “……之前私铁一案,府上所有人都被拘押候审时,我曾见过他一面。”

    她顿了顿,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那时他气色尚可,只是说话间气息有些不继,偶尔会掩口低咳几声。我原未在意,只当是当时天气不好,环境阴寒所致。”

    “后来……后来听看守的衙役私下议论,说这位薛县令的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尤其是有肺弱的旧疾,需常年用药调理。

    “还说什么,可怜兢兢业业,连药都快用不起了,眼下还要遭此难案……”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疑。当时只当是闲言碎语,如今串联起来,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说,薛县令会不会,就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几人不用深思,也明白其意。

    裴霜将众人的信息汇总,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我知道了。”

    他眼中冷冽一闪而逝,“若薛哲真有肺病,而苦阴子又对他有害……这恐怕就不是巧合了。”

    “那接下来的两日,我们要做什么?”陆眠兰追问道,她只觉此刻心乱如麻,双手冰凉。就算被杨徽之轻轻握住,也只是擦过一些滑腻的冷汗。

    裴霜站起身,夜色渐渐笼罩院落,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笃定。

    “等。”

    “两日之后,符观知‘该来’的日子,我们去济世堂。看看届时出现的,到底会是何人。”

    第78章 杀相

    两日时间,本应如从前一般转瞬。可大概是因为在焦灼的等待与密不透风的戒备中,如指尖流沙般缓缓滑过。

    越东城表面依旧是一派繁华喧嚣,但在裴霜等人暂居的小院周围,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掌柜口中符观知该来交货日子的清晨,天色灰蒙,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连成一片,似有一场要落不落的绵绵细雨。

    几人早早准备停当,决定一同前往济世堂。

    陆眠兰原也不想让邵斐然跟来,但裴霜却只说了句“一起”,便不再多言。她虽然有些不解,但面上有一瞬不悦闪过,也只是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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