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找了四年,托了无数人,用了各种办法。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出口。但于教练听懂了。
于教练的声音异常肯定
“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至少,比四年前好。”
“您怎么知道?”
芦东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于教练:
“直觉。一个教练的直觉。”
芦东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半时。他想不通于教练为什么那么肯定,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消失得如此彻底,想不通为什么四年过去了,他们三兄弟还是散在不同的地方,再也回不到从前。
冰敷时间到,孟凡雪轻轻取下冰袋,用毛巾擦干他膝盖上的水渍,然后拧开药膏。药膏是特制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她用手指温热化开,再轻柔地涂在他肿胀的膝关节周围。
她的手法很专业——这两年间,她从一个对运动损伤一无所知的女孩,变成了能熟练处理各种伤痛的“半个队医”。芦东比赛时她每场都看直播,他受伤后她第一时间查资料、问医生、学护理。
“明天早上如果还肿,得去医院拍个片子。”
孟凡雪边涂药边,声音很轻
“下周对中原,你不能带伤上。”
“没事。”
芦东下意识。
孟凡雪涂药的手停了停。她抬起头,看着他。
“芦东,我们认识多久了?”
芦东愣了愣。“六年?七年?”
孟凡雪:
“七年四个月!七年四个月,我学会了从你‘没事’这两个字里,分辨出你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在硬撑。”
芦东张了张嘴,最终没出话。
孟凡雪继续涂药,动作依然轻柔。
“我不是要管你比赛的事。你是职业球员,你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得管你这个人——这个人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我不能看着他为了赢球,把膝盖提前报废了。”
这话她得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煽情,就像在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芦东喉咙动了动。
“凡雪……”
孟凡雪打断他
“药涂好了。”
拧好药膏盖子
“绷带要缠吗?”
“不用,透气点好。”
“那去洗澡吧,水放好了。”
孟凡雪站起身,伸手拉他
“心点,右腿别用力。”
浴室里,热水已经放满浴缸。旁边凳子上整齐叠放着干净的家居服和浴巾。芦东看着这些细节,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些年,在他追逐足球、背负压力、深夜独自面对旧伤疼痛的时候,是这个女人用无数个这样的细节,撑起了他球场之外的生活。
他坐进浴缸,热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膝盖在热水中刺痛感有所缓解。
门外传来孟凡雪的声音:
“我去煮点粥,你洗完出来喝一点。”
“凡雪。”
芦东忽然开口。
门外安静了一秒。
“嗯?”
“……谢谢。”
门外传来很轻的笑声。
“谢什么。快点洗,别着凉。”
洗完澡出来时,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一碗米粥和两碟清淡菜。孟凡雪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出来,把手机放下。
“趁热吃。”
芦东坐下喝粥。粥煮得软糯,温度刚好。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口吃完。孟凡雪就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吃完后,她收走碗筷,从卧室拿出一个枕头和薄被。
她:
“今晚睡沙发吧。床垫太软,对膝盖不好。沙发支撑好一点。”
芦东看着她把枕头拍松,把薄被展开,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熟悉。这些年,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的生活照顾到极致。
芦东忽然:
“凡雪,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这么拼命找一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孟凡雪整理被角的动作停了停。她转过身,在沙发边坐下。
“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还是真的为了他好?”
芦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他现在过得很好,我们非要找到他,把他拉回过去,是不是反而是一种自私?”
孟凡雪握住他的手。
“芦东,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喜欢你吗?”
芦东看着她。
孟凡雪轻声:
“因为你重情。你看上去又冷又硬,但对自己在乎的人,你比谁都柔软。”
她顿了顿,握紧他的手。
“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是继续找,还是暂时放下,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已经尽力了,四年了,你真的尽力了。”
芦东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想起这四年里,每一次他托人打听消息时的期待和失望,每一次收到“查无此人”回复时的无力,每一次深夜想起那个消失的兄弟时的辗转难眠。
孟凡雪都看在眼里,但她从来不“别找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她只是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煮粥,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涂药,在他深夜失眠的时候陪他坐着,不话,只是陪着。
“睡吧。”
孟凡雪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明天的事,明天再。”
她关了地灯,只留一盏夜灯,然后走回卧室,轻轻带上门。
芦东躺在沙发上,薄被上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淡香。窗外,沪上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他想起七年前,在大学宿舍楼下,他第一次牵孟凡雪的手。那时她还是个会因为牵手而脸红的女孩子,而他还是个满脑子只有足球和兄弟的少年。
七年过去了。她成了他生活里最坚实的后盾,而他依然在球场上追逐着那个年少时的梦想——只是梦想的重量,比那时沉了太多。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张浩又发来一条微信:
“东少,刚想起来,明天阿姨生日。代我问好。”
芦东回复:
“凡雪已经寄礼物了。谢了耗子。”
发送后,他点开通讯录,滑到那个四年前就已经是空号的号码上,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关掉手机。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久到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
四年了,兄弟。你到底在哪?
是不是真的像于教练的,你过得很好?如果是,那为什么连一个平安都不肯报?
如果不是,那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四年前他为什么选择离开一样,没有答案。
最终,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面对着沙发靠背。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因为刚才那碗粥,因为那个额头上的吻,因为卧室里那个已经睡下的女人,而变得柔软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知道那些未解的心结终须面对。知道四年的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但有些东西,可能永远也回不到从前。
但至少今夜,在这个有她在的深秋夜里,他可以暂时放下一切,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窗外,城市渐渐沉入最深沉的睡眠。而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沈y训练基地最角的那片草坪上,一个身影还在夜色中一遍遍练习着射门。
球撞进球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联赛还剩8轮。争冠形势空前胶着,而沈y这支赛季初的降级热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升至第四,不仅拉开了与第五名4分的差距,距离前三的争冠集团也仅有咫尺之遥。
深秋的风穿过城市的大街巷,卷起叶,也卷动着命运棋盘上那些尚未定的棋子。
真正的风暴,正在无声中积蓄力量。而在风暴眼中心,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面孔,终将在某个时刻,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舞台中央。
陈国栋在白板上画着新的跑位,但球员们的眼神有些涣散——连续不胜的压力,正在侵蚀这支球队的自信。
芦东站了起来。
他走到更衣室中央,环视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在想为什么突然不会赢球了。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只会靠两个人。”
空调的嗡嗡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芦东继续
“因为我们把自己当成了‘强队’。因为我们觉得,赢球是理所当然的。”
他顿了顿,右膝的疼痛让他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在大学……”
话刚出口,芦东突然停住了。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张浩也抬起头,眼神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怀念、痛苦和无奈的眼神。
芦东摇了摇头,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总之,下半场,忘了积分榜,忘了我们是谁。就记住一点:我们是来踢球的,是来赢球的。”
张浩也站了起来,走到芦东身边。
“东哥得对。下半场,拼了!”
那一刻,更衣室里的气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