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儿回来了。”

    像是听到了召唤, 纱帐里那静默如枯木的身影极其缓慢的动了一下, 一道嘶哑干裂到几乎难以辨别的微弱气声传了出来。

    “……来, 到朕这里来……”

    慕容稷脚步沉重,掀开素纱, 跪坐在床榻旁, 紧紧握住了露在锦衾外的那只枯瘦、褶皱遍布却尚存一丝温热的大手。

    “阿翁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不是他们侍候不周?还是有人故意毒害阿翁?”

    上次昭明帝虽也病了, 可那时帝王威势犹在, 还有足够的力气骂她吼她,乱扔东西。可现在,那曾经高大威严如擎天巨岳的身影, 眼下却如同一个行将朽木的普通老者,面颊瘦削,灰暗的眉宇间凝固着化不开的沉沉死气, 曾经锐利的目光,也变得混浊黯淡,被她握在手里的手指还在轻微的颤抖。

    明明还不到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容稷猛地扭头:“太医呢?太医监那群人都死光了吗!”

    高公公没说太医被砍的只剩下最后一两个,只苦着一张老脸,端着药碗,再一次躬身凑近床榻。

    “主子,小殿下已经来了,您还是将药喝了吧。”

    昭明帝挥挥手:“朕……朕没病,你出去……”

    高公公早已习惯,今日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苦口婆心反复哀求,而是将药碗直接塞给少年,从善如流的退了出去。

    被迫拿着药碗的慕容稷:“……”

    她也没劝人喝过药啊!

    想着,她直接将药碗放在一旁:“阿翁说没病就没病,那阿翁告诉稷儿,您这副样子,是不是被人下毒了?!”

    昭明帝的目光从少年进来后就没离开过对方的脸,他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人,仿佛跨越岁月长河,看到了另一张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熟悉面容,浑浊枯黄的眼中逐渐涌上了湿意。

    “……阿芫……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早知道她和故去的青乐公主有些相似,慕容稷平静握住昭明帝颤抖的手,亲昵的蹭了蹭自己的脸,目光柔和亲切,没有再唤阿翁。

    “是我,发生什么事了?”

    昭明帝嘴唇颤抖,声音更加嘶哑:“……阿兄对不住你,都是阿兄的错……阿兄不该放你去和亲的……落在他们手中,你一定很疼吧……阿兄知道你很想阿兄,可是阿兄现在还不能和你走!那个老妖婆……那个老妖婆已经死了!那些人……那些人阿兄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们!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啊!!!”

    那双苍老混浊的目光中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让慕容稷心神一震,连忙将人安抚着按回在床榻。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阿兄先躺下。”

    回头对上高公公悲戚的目光,慕容稷沉了口气,一边拍着床上人的胸口,一边放柔了声音。

    “阿芫知道阿兄对阿芫最好了,可是现在阿兄太虚弱了,这样的阿兄还怎么给阿芫报仇呢?阿兄要多喝药多吃饭,才能恢复好身体。只要阿兄强大了,阿芫就什么也不怕!”

    昭明帝看着她,目光怔怔:“……吃饭……喝药……对……朕要养好身体,养好身体才能杀了他们!药呢!拿药来!”

    高公公连忙拿过药碗,用小银勺舀起乌黑的药汁凑过去,却被昭明帝一把夺过手中药碗,几大口便将一整碗浓稠如墨的药汁吞了下去。

    药中有安神作用,很快,昭明帝呼吸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高公公将人安置好,二人悄然退出内殿。

    不等慕容稷询问,高公公便拿出了一个染血的密信。

    “五殿下在亳州不止找到了当年旧案的证据。”

    慕容稷知道世家在亳州隐藏着重要的秘密,可她当时在金陵并未接到其他消息,就连金陵王拿到的也只是关于堤坝被炸毁的证据。慕容稷以为那些秘密已经被世家销毁,却没想到……

    五皇叔还是找到了。

    慕容稷很快就扫完了,可她还是又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睁大双眼,又看了几遍。

    高公公静静站在一旁,苍老的眼眸里溢满泪水。

    良久,密信在少年手中化为齑粉,飘然散去。

    慕容稷僵硬转头,紧紧望向沉寂的内殿,嘴唇艰难开合:“……为什么……他们怎么敢……”

    高公公重重抹了把眼泪:“太祖皇帝乃天命之人,血脉承继云海神岛,尊贵无双。他们以为用皇室神脉,再加上圣女蛊术,就可以成功炼制出传说中长生不老的仙蛊,好让太后和……”

    “放他娘的狗屁长生!!!——他们就是要用别人的命!别人的血!去填充他们永不满足的野心!他们就是想要控制所有人!他们就是想要一个满是傀儡的大晋!”

    慕容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红着双眼失控地扫视四周,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竟没有一个可以供她发泄的物件。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昭明帝的枯槁癫狂,也明白了太后为何会忽然崩逝。

    被高公公扶起身来,慕容稷重重闭了闭眼,愤怒压抑到极致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

    “此事还有谁知道?”

    知道殿下问的什么,高公公回道:“只有五殿下和晏大人。可宫里死的人太多了,他们一直在找圣女的藏身之处,怕是很快就会有动作。”

    慕容稷:“我知道了。”

    “殿下!”高公公望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目光期待,“陛下很想见您。”

    慕容稷:“好好照顾阿翁喝药,本王明日再来。”

    说罢,径直往殿外走去。身后传来高公公响亮的应声。

    从紫宸殿出来,慕容稷就看到了巡查的金吾卫。

    扫过孟津那张严肃的面容,她大步走进。

    “参见临安王殿下!”所有金吾卫躬身行礼。

    “都起来吧。”慕容稷面容平静,抬头看向不苟言笑的孟津,“孟大将军亲自带队巡查,这几日宫内可还安宁?”

    孟津:“回殿下,宫内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慕容稷:“本王听闻太后崩逝,连夜赶回,阿翁忧伤过度,卧病在床。如今宫里想必还是德妃娘娘暂代诸事,不知太后停殡何处?”

    “回殿下,按规制太后娘娘凤体自当停殓于兴庆宫正殿,然,德妃娘娘深知太后娘娘生前最是清静礼佛,因此还是设在了通天圣堂。”

    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孟津接着道:“德妃娘娘吩咐了,殡礼皆循太后娘娘生前言嘱,从简办理。陵墓修好期间,除兰善寺主持及三十六位高功大德昼夜诵经作法事之外,其余各宫娘娘、朝官命妇、宗室亲眷等欲为太后娘娘尽一番哀思者,只需于各自宫中诚心抄录佛经送至圣堂即可。”

    慕容稷看着他,良久未语。

    孟津垂首正立,目光望着地面。

    忽然,慕容稷笑了一声:“在自家抄写佛经,哪有去太后娘娘灵前,虔诚跪拜供奉来得心诚?本王闲来无事,今日便亲自去为太后娘娘守灵!”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径直越过金吾卫往通天圣堂方向大步走去。

    金吾卫面色焦急:“将军!娘娘下令不准其他人接近圣堂,可要拦着?”

    孟津抬手制止,面甲下那双眼睛波澜不惊:“娘娘也吩咐过,无需阻拦临安王殿下。接着巡查。”

    几个金吾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跟着孟统领走了相反的方向——

    通天圣堂外,禁军重重把守。

    明明还是白日,这里却沉寂的如同一座死塔,丝毫不像为堂堂太后停殡的地方。

    慕容稷抬头看了看塔上森严厚重的纯白色巨大挽幔,毫不犹豫的,大步走进。

    门口禁军:“德妃娘娘有令,不准任何人进入。”

    慕容稷冷冷的看着二人:“放肆!本王前来圣堂为太后娘娘抄写佛经,还不滚开!”

    禁军守卫毫不动摇:“没有娘娘亲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殿下请回。”

    “你们……”

    “可是临安王殿下?”

    忽然,自圣堂内传出一道清润如玉的嗓音。

    两个守卫刚侧过身,殿门便被缓缓打开,露出了崔恒修长挺拔的身影。

    青年目光恭谨的落在地面:“殿下既想为太后娘娘诚心抄写佛经,那便进来吧。”

    慕容稷看了男人一眼,跟着大步走进。

    殿门缓缓关合。

    门外两个禁军守卫对视一眼:“快去通禀德妃娘娘。”

    殿内,

    大殿中心那座高大的纯金彩塑佛像依旧悲悯地俯视着众生,佛像两侧端坐着数十名兰善寺僧人,眼眸低垂紧闭,无声诵读着佛经。

    崔恒接着跪在佛前,似是在虔诚的祷告着什么。

    慕容稷环视一周,抬头往上:“太后娘娘可是还停在九层圣堂?”

    崔恒没有说话。

    慕容稷也没理会他,直接往楼上走去,然而刚到楼梯处,便被一个太监拦住了。

    “殿下止步。”

    慕容稷挑眉:“本王只是想上去好好看看太后,怎么?你还想对本王动手不成?”

    那太监鹰鼻深目,颧骨高耸,太阳穴鼓胀,赫然是一位内家绝顶高手。听到临安王故意挑衅的话,他双手笼袖,微微垂着眼睑,脚下稳如磐石。

    “不敢。只是太后娘娘向来不喜外人打扰,殿下若是有心,在这里抄写即可。”

    慕容稷看着他:“本王若是非要上去呢?”

    那太监没说话,身子岿然不动。

    慕容稷刚要动手,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

    “殿下,太后已经归天了。”

    慕容稷没有回头:“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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